暴雨如注,砸在“青川一中”斑驳的铁皮校门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这声音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夜晚,我父亲倒在血泊中时,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涌入鼻腔的感觉。
我紧了紧手中的黑伞,伞骨在狂风中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。作为这所封闭寄宿制高中新来的历史老师,我本该在教师宿舍里整理教案,等待明天早读课的铃声。但鬼使神差地,我走进了这栋早已废弃的老实验楼。传说中,这里藏着一台从未被拆除的老式投影仪,型号正是“QVOD”,一个在这个流媒体时代几乎绝迹的名字。
“林老师?这么晚了,您怎么在这儿?”
身后传来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。我猛地回头,看见学生会主席苏浅正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抱着一叠作业本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的眼神里没有对深夜留校老师的惊讶,只有一种深深的恐惧,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“苏浅?”我眯起眼睛,目光扫过她身后漆黑的楼道,“这里早就断电了,你是怎么上来的?”
苏浅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我手中的伞,嘴唇颤抖着:“别进去……那里面,有‘回放’。”
我不解其意,刚想追问,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闪烁了两下,彻底熄灭。与此同时,一阵电流通过的滋滋声从实验楼深处传来,紧接着,是一阵低沉、机械的旋转声。那声音太熟悉了,熟悉到让我心脏骤停。那是硬盘读取数据的声音,也是QVOD播放器在解码高清视频时特有的底噪。
“林老师,快走!”苏浅尖叫一声,猛地扑过来拽住我的衣袖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前方的黑暗中,两盏幽蓝的光源缓缓亮起。那是一台老式的QVOD投影仪,它不知何时已经接通了电源,镜头正对着我们,像是一只独眼巨兽,冷冷地注视着我们。光束刺破黑暗,投射在满是灰尘的白墙上。
墙面上没有出现任何影像,只有一行行飞速滚动的代码,以及一个巨大的、红色的进度条:0%... 1%... 5%...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强压下心中的慌乱,试图保持理智。作为历史老师,我擅长从碎片中拼凑真相,但此刻,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常理。
“QVOD,Quick Video On Demand。”苏浅的声音带着哭腔,她松开我的衣袖,后退两步,“但在青川一中,它是‘Quick Victim On Demand’——即时受害者点播系统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十年前,父亲就是在这栋楼里失踪的。学校对外宣称是意外坠楼,但我知道父亲不会自杀。他当时正在调查学校地下实验室的非法人体实验项目,而那个项目的代号,正是“QVOD”。
“它在播放什么?”我盯着那行代码,发现其中夹杂着一串数字:20131024。那是父亲失踪的日子。
进度条突然停滞在了99%。
整个实验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连雨声似乎都消失了。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声,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促,仿佛随时会爆炸。
“它不是在播放视频,”苏浅低下头,眼泪滑落,“它在读取记忆。林老师,你父亲的记忆。”
我愣住了。记忆?
就在这时,投影墙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。画面模糊不清,伴随着严重的雪花点,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。他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走向楼梯口。
“爸?”我脱口而出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画面中的男人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,缓缓转过头来。那张脸,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,只是双眼空洞无神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他举起手中的文件,上面写着几个大字:《意识上传与记忆重构实验报告》。
下一秒,画面骤变。
无数张脸在屏幕上闪过,那些脸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惊恐,有的麻木。我认出其中几个,都是过去十年间从青川一中“退学”或“转学”的学生。他们曾经也在这里上课,也曾像我一样,相信这所学校能改变命运。
“QVOD不仅仅是一个播放器,”苏浅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,“它是一个容器。学校用这台机器,收集学生的‘潜能’和‘记忆’,将其转化为能量,供给那些权贵子弟的‘天赋教育’。你父亲发现了真相,所以他成为了第一个被‘格式化’的人。”
我感到一阵眩晕,手中的黑伞掉落在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原来,这十年来的平静,不过是一场巨大的谎言。我们这些看似正常的学生,不过是这台机器上的螺丝钉,随时可能被替换、被重置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我抬起头,看向那台仍在旋转的投影仪,“它还在运行,进度条还在动。”
苏浅看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关掉它。只有切断电源,才能释放被囚禁的记忆。但这样做,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弯腰捡起地上的伞,将其当作撬棍,一步步走向那台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机器。每走一步,我都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无比,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拉扯我的双腿,试图将我拖入深渊。
“林老师,小心!”苏浅大喊。
但我没有停下。我想起了父亲那张空洞的脸,想起了那些被抹去的学生,想起了这十年间无数个深夜里,我独自坐在窗前,对着星空发问的孤独。
我冲到投影仪前,猛地举起伞柄,狠狠地砸向那个闪烁着红灯的主机箱。
“咔嚓!”
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。火花四溅,蓝光瞬间熄灭。
随着最后一丝电流的消失,实验楼内的灯光全部亮起。窗外,雨势渐小,第一缕晨光透过云层,洒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。
我和苏浅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“结束了吗?”她轻声问道。
我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那台破碎的投影仪。在散落的零件中间,我看到了一张小小的照片,那是父亲年轻时的合影,背面写着一行字:真相,永远值得被回放。
我捡起照片,紧紧攥在手心。我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。QVOD虽然被毁,但隐藏在青川一中背后的黑暗,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。而我要做的,就是利用这台机器留下的“数据碎片”,去拼凑出完整的真相,为父亲,也为所有被遗忘的学生,讨回一个公道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对于我来说,真正的战斗,此刻才正式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