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灯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晕开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彩,像极了老式显像管电视雪花屏上的噪点。林远把那台落满灰尘的CRT显像管显示器搬回狭小的出租屋时,窗外的雨正下得紧。这台机器是他从城南的废品站淘来的,外壳斑驳,天线弯曲如断翅的鸟,唯独背后的标签上,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印着一串令人费解的字符:“videosgratistv”。
“国产片?”林远嗤笑一声,随手将标签撕下,扔进角落的垃圾桶。在这个流媒体霸权、4K HDR普及的年代,谁还会去修这种连HDMI接口都没有的电子古董?他不过是被那台机器里透出的微弱电流声吸引了,那种声音像是某种低频的心跳,在他疲惫的神经上轻轻敲击。
他插上电源,按下开关。没有预想中的电流嗡鸣,只有一阵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仿佛机械齿轮咬合的瞬间。屏幕闪烁了一下,随即亮起了幽蓝的光。没有系统启动界面,没有品牌Logo,只有一片漆黑的深渊,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绿色的像素字体:正在加载信号源……
林远皱了皱眉,伸手去调音量旋钮,却发现旋钮根本拧不动,像是被焊死在了原位。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升,最终停在了一个百分比数字上:100%。紧接着,画面跳动起来,不再是稳定的图像,而是无数碎片化的影像快速闪过:九十年代的街头广告、模糊的家庭录像、不知名电视台的测试卡、甚至是某些从未在公开渠道播放过的地下电影片段。
这些画面杂乱无章,带着强烈的时代噪点和色彩失真。林远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,他下意识地想要拔掉电源,但手指触碰到机身时,一股冰冷的刺痛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。他僵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逐渐稳定下来。
那是一个昏暗的录像厅。
画面中的录像厅充满了烟雾和廉价香烟的味道,观众席上坐满了人,他们穿着八十年代的的确良衬衫和喇叭裤,神情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幕布。林远认出了那个场景,那是他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已经拆迁的“星光录像厅”。但他记得很清楚,那里放映的都是港产动作片或者好莱坞大片,从未放过什么“国产片”。
随着画面的推进,镜头缓缓推近舞台中央。那里没有演员,只有一台老式摄像机,镜头正对着虚空。突然,摄像机转动了,镜头竟然穿过了银幕,直直地对准了林远。
林远猛地后退,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惊恐地发现,屏幕里的录像厅观众并没有在看幕布,而是齐刷刷地转过头,看向他所在的这个方向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瞳孔空洞如黑洞,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屏幕中传出,像是老旧磁带摩擦发出的滋滋声,又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。
林远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逃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曲,录像厅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坍塌,露出了后面无尽的黑暗虚空。在那虚空中,无数条红色的线交织成网,每一根线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发光体,像是萤火虫,又像是眼睛。
“这是‘videosgratistv’,”那个声音继续说道,带着一种戏谑的语调,“免费的视频,免费的电视,免费的……记忆。”
林远突然意识到,这串字符并不是什么乱码,而是一种缩写,或者是一个诅咒。他想起自己在废品站听到那个卖废品老头说的话:“那台机器不挑人,它只找那些心里有秘密、脑子里有鬼的人。”
他拼命挣扎,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,一把抓起桌上的美工刀,狠狠地刺向显示器的屏幕。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,黑色的碎片飞溅开来,划破了他的脸颊。屏幕上的画面并没有消失,反而变得更加清晰,那些红色的线缠绕在他的手臂上,冰冷刺骨。
“你逃不掉的,”声音变得尖锐起来,“你看过所有的片子,现在,轮到你出演了。”
林远低头看去,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,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,边缘出现了严重的马赛克和色块。他惊恐地尖叫,但声音也被压缩成了电流的杂音。他看到自己的双手开始像素化,分解成一个个绿色的方块,那些方块漂浮在空中,组成了新的文字。
那是他童年时写下的第一篇小说,被他遗忘在抽屉深处的日记。接着是他在大学时暗恋的女孩的名字,是他第一次杀人(虽然只是梦中的幻觉)时的血腥场景,是他所有不敢对人言说的阴暗念头。这些记忆被强行抽取出来,变成了屏幕上的图像,播放给那些录像厅里的观众看。
录像厅里的观众开始鼓掌,掌声如潮水般涌来,震耳欲聋。他们鼓掌不是为了表演,而是为了祭奠。
林远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,他想要闭上眼睛,但眼皮也消失了。他看到了“videosgratistv”的全貌,那不仅仅是一台电视机,它是一个巨大的容器,吞噬着所有人的秘密,然后将它们转化为免费的娱乐。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,真相是最昂贵的奢侈品,而隐私,则是最廉价的消耗品。
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完全消散的那一刻,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房间。不是来自屏幕,而是来自窗外。一辆消防车撞破了围墙,水龙带着高压冲击波冲进屋内,浇灭了显示器,也浇醒了林远。
他躺在湿漉漉的地板上,浑身颤抖。房间里一片狼藉,显示器的碎片散落一地,但那个幽蓝色的屏幕已经彻底熄灭,再也亮不起来了。那些绿色的像素文字、录像厅的幻象、红色的记忆之网,全都消失了。
警察和消防员围了上来,询问他是否受伤。林远摇摇头,眼神空洞地看着那片废墟。他捡起一块显示器的玻璃碎片,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绿色的荧光。他把它放进口袋,转身走出房间。
雨已经停了,天空泛起鱼肚白。街道上的行人开始忙碌起来,每个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,手指滑动,浏览着最新的视频和新闻。林远看着他们,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台“videosgratistv”,都在免费地播放着自己的故事,等待着被观看,被消费,被遗忘。
他拉紧衣领,消失在晨雾中。口袋里的那块玻璃碎片,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绿光,像是在提醒他,有些秘密,一旦开始播放,就永远无法暂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