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写字楼,只有林远工位上方的那盏节能灯还亮着,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。窗外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吞吐着霓虹与尾气,而林远就像这巨兽体内一颗即将耗尽燃料的细胞,机械地敲击着键盘。作为一名资深的数据审核员,他的工作枯燥得令人发指:在成千上万张用户上传的图片中,筛选出违规、色情或暴力的内容。
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,黑眼圈像两道深深的沟壑。今晚的工单量异常巨大,系统提示音每隔几分钟就会响起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嘲讽。林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,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。大多数图片不过是些低俗的擦边球,或者是模糊不清的暴力场景,看多了,人的神经会变得麻木,连愤怒的资格都会失去。
突然,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红色的紧急标记。这是一张来自匿名上传者的图片,文件名是一串乱码,但预览图却让人心头一跳。那是一张照片,背景是昏暗的浴室,水汽氤氲,镜子上布满了水珠。照片的中心并不是裸露的皮肤,也不是露骨的姿势,而是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透过满是水汽的镜子,直勾勾地盯着镜头,或者说,盯着屏幕前的林远。
林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。作为一名从业五年的审核员,他见过太多精心设计的陷阱,但这张照片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适感。那不是情欲,而是一种被窥视的恐惧。他放大图片,像素级地检查每一个细节。镜框的边缘有一些奇怪的划痕,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。浴室的瓷砖花纹很老旧,这种款式至少是十年前流行的。
他的心跳开始加速,一种违背职业准则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。理智告诉他,应该立刻点击“删除并举报”,然后结束这一单。但他的手却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那双眼睛太像了,像是在呼唤他,又像是在警告他。林远环顾四周,办公室空荡荡的,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。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图片的元数据查看器。
元数据里是一片空白,除了EXIF信息中记录的拍摄时间。那是在十分钟前。
林远感到后背一阵发凉。十分钟前,他就坐在这里,距离公司大楼不过五百米的出租屋里,他刚刚洗完澡,擦干了镜子上的水汽,正准备回来加班。难道……
他猛地回头看向办公室的窗户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窗外是繁华却冷漠的夜景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继续分析照片的背景细节。浴室的灯光偏黄,是一种老式浴霸发出的暖光。林远记得,他住的那栋老小区公寓,浴室用的正是这种灯。还有镜框上的划痕,那是他上周不小心用洗发水瓶子磕出来的,当时还心疼了好几天。
不可能。这绝对不可能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,试图用逻辑说服自己。也许是恶作剧?也许是有人黑进了他的手机?他颤抖着手拿起自己的备用手机,解锁,查看相册。最近的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加班餐。他又检查了云盘,没有任何异常登录记录。手机里的摄像头是完好的,相册里没有这张照片。
难道照片不是从他的手机里流出的?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。那双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他,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。林远突然发现,照片的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水印,如果不是他放大到300%,根本看不到。那是一个奇怪的符号,像一个倒置的“E”,旁边写着“你看到了吗?”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这不是普通的色情图片,这是一封邀请函,或者是一份判决书。林远的手指冰凉,他想要关掉页面,想要逃离这个办公室,但他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。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,像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,一步,一步,缓慢而沉重。
他僵硬地转过头。办公室的过道尽头,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。那人穿着黑色的雨衣,戴着兜帽,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,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。林远想喊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站起来逃跑,双腿却软得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
身影越来越近,林远甚至能闻到一股潮湿的、带着霉味的气息,就像老浴室里的味道。那张脸始终隐藏在阴影中,看不清五官,只有兜帽下露出的下巴线条,竟然和他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声音很近,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。
林远猛地惊醒,大口喘着粗气。他发现自己趴在办公桌上,额头全是冷汗。电脑屏幕依然亮着,但那张图片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黑屏。旁边弹出一个系统提示:“工单处理超时,请重新登录。”
他颤抖着拿起水杯,喝了一大口冷水,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。是幻觉吗?还是太累导致的错觉?他揉了揉太阳穴,感觉头痛欲裂。也许真的是最近压力太大了,连续加班一个月,精神衰弱也是常有的事。
他站起身,准备去茶水间洗把脸清醒一下。经过走廊时,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玻璃窗上的倒影。倒影中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神惊恐,但除此之外,一切正常。
回到工位,他重新登录系统。新的工单源源不断地涌来。他机械地滑动鼠标,一张张浏览着那些低俗、暴力的图片。世界恢复了秩序,刚才的恐怖经历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。
直到他点开下一张图片。
那是一张浴室的照片,水汽氤氲,镜子上布满了水珠。照片的中心是一双眼睛,透过镜子,直勾勾地盯着镜头。而在照片的左下角,那个倒置的“E”符号旁,多了一行小字:
“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林远僵在原地,他猛地转头看向办公室的窗户。这一次,他清楚地看到,玻璃窗上映出的倒影里,站着的不是他一个人,而是那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,正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窗外,雷声滚滚,暴雨倾盆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