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13p]嫩

雨下得极大,像是要把这整座城市的污垢都冲刷干净,却偏偏只把霓虹灯的倒影搅得更加光怪陆离。

林婉推开那扇沉重的黑铁大门时,高跟鞋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这里是“深渊”,地下最隐秘的私人会所,也是城里那些不可言说交易的中转站。她裹紧了身上的风衣,尽管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真丝衬衫,寒意还是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了后颈。但她不能停,也不能退。

接待她的男人叫老鬼,一只瞎了一只眼的秃顶老头,手里永远盘着两颗核桃。他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,浑浊的目光在林婉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留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。“林小姐,你迟到了三分钟。”老鬼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,刺耳且粗糙。

“路上堵。”林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,尽管她的膝盖有些发软。她并没有撒谎,刚才在楼下,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死死堵住了出口,车窗降下一半,露出半截苍白的手和一枚刺眼的金戒指。那是赵家二少爷的标志,也是她今晚必须逃离的原因。

“借口。”老鬼冷笑一声,扔过来一张黑色的卡片,“记住规矩,在这里,你只是一个代号。你的过去,你的眼泪,你的恐惧,统统不值钱。只有‘东西’值钱。”

林婉接过卡片,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边缘,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最深处的VIP包厢。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抽象派画作,扭曲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活物般蠕动,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眩晕感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水、雪茄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铁锈味的空气,令人作呕。

推开包厢门的瞬间,暖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低沉的大提琴声。包厢中央,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晃着一杯红酒。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,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,显得慵懒而危险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瞬间锁定了林婉。

是顾宴。

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顾宴,顾氏集团的掌权人,也是赵家死对头。今晚这场交易,原本是她作为诱饵,去试探顾宴对赵家秘密的了解程度,但她没想到,猎物会变成猎人,或者说,猎人早就布好了网,只等她自投罗网。

“林小姐,久仰。”顾宴放下酒杯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的声音低沉磁性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,“或者说,我该叫你,‘嫩’?”

林婉眉头微蹙,这个词像是一根刺,扎进了她敏感的神经里。她想起三天前,那个雨夜,她在街头被人逼入绝境,是顾宴的车停在她面前,摇下车窗,只说了这一个字。那时的她,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眼神里满是倔强与绝望。顾宴的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,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入手的藏品。

“我不喜欢这个称呼。”林婉冷冷地回应,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试图保持最后的尊严。

“为什么?”顾宴站起身,一步步向她逼近。皮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却像踩在林婉的心跳上,“因为你年轻?因为你觉得这是对你的侮辱?还是因为……你害怕?”

他在她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林婉不得不仰起头,才能看到他的下巴。她的脖颈修长白皙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,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。这就是他所说的“嫩”——不仅是年龄上的年轻,更是那种未经世事、未经染指的纯粹与脆弱。这种脆弱,在成年人的世界里,是致命的诱惑,也是致命的弱点。

“顾总想要什么,直说。”林婉强压下心中的恐惧,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她的眼中没有泪水,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。这是她给自己穿上的盔甲,一层又一层,包裹住那颗千疮百孔的心。

顾宴愣了一下,随即低笑出声。他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林婉的一缕发丝,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垂,带来一阵战栗。

“我要的,是你。”顾宴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却重得像是一道审判,“赵家手里的那份名单,我不稀罕。我稀罕的,是你这种明明害怕得发抖,却还要硬撑着挺直脊梁的劲儿。”

林婉的身体僵住了。她没想到,这场精心策划的陷阱,最终指向的竟然不是利益,而是他。

“你疯了。”她咬牙切齿地说道。

“也许吧。”顾宴凑近她的耳边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,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,“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,清醒的人是疯子,而疯子……才能活得长久。”

就在这时,包厢的门被猛地撞开。老鬼冲了进来,满脸惊恐:“顾少!赵家的人来了!他们……他们带了枪!”

顾宴连头都没回,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门外涌进来的黑影,然后伸手揽住林婉的腰,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。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,仿佛演练过无数次。

“抓紧我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想活命,就别出声。”

林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恐惧、依赖、愤怒、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。她紧紧抓住顾宴的衣袖,指节泛白。窗外的雷声轰鸣,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包厢内两人相拥的身影,也照亮了林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绝。
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无法回头。那所谓的“嫩”,不再是她的保护色,而是她必须用鲜血去浇灌的枷锁。而在顾宴的怀里,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枷锁的重量,沉重,却 strangely 让人安心。

雨还在下,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,像是一个巨大的、无法醒来的梦。而在这场梦里,她是唯一的清醒者,也是唯一的囚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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