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,却怎么也刮不净那层厚重的水幕。
林远靠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座位上,听着引擎沉闷的轰鸣声,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。这是一辆老旧的104路夜班公交,车身锈迹斑斑,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污。车厢里空荡荡的,只有零星几个乘客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铁锈气。
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,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。从三个小时前上车开始,他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。林远瞥了一眼手表,凌晨两点四十五分。这条线路通常在晚上十一点半就停运了,但他为了赶去城郊的急诊室看一位突发急病的老人,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这趟车。
“师傅,这车怎么还不停?”林远忍不住开口问道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司机没有回应,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,指节用力到有些发青。
坐在前排的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女人突然转过头,她的雨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苍白的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唇。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发出一种奇怪的低鸣声,像是压抑的哭泣,又像是某种无法控制的痉挛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林远坐直了身子,心中的不安逐渐放大。
红衣女人没有回答,只是将头埋得更低,双手紧紧抓着膝盖,指节同样泛白。她身上的雨水顺着雨衣滴落在地板上,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。
车厢内的灯光忽明忽暗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林远环顾四周,发现其他几个乘客也都陷入了某种怪异的状态。中间座位上的一对年轻情侣,男生死死地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,而女生则一脸惊恐地拉着男生的衣角,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漆黑的车窗。
“不对劲。”林远心中警铃大作。他站起身,想要走向车门,试图让司机停车。然而,当他走到车厢中部时,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。
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,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贴在他们的背上,冰冷、黏腻,带着腐朽的气息。
“别过去!”前排的一个老大爷突然大喊一声,声音沙哑而尖锐,“它不喜欢有人离开座位!”
林远猛地停下脚步,心脏剧烈跳动。他看向老大爷,老人满头大汗,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:“这辆车……不是去医院的。它在带我们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地方?”林远强压住心中的慌乱,问道。
“鬼市。”老大爷颤抖着说,“每逢暴雨,午夜时分,这辆车就会开往阴阳交界的地方。上车的人,要么永远留在那里,要么……付出代价。”
就在这时,公交车猛地颠簸了一下,仿佛撞上了什么巨大的障碍物。车厢内的灯光彻底熄灭,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。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照亮了车厢内一张张扭曲惊恐的脸。
红衣女人的低鸣声变得更加清晰,不再是压抑的哭泣,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声,在黑暗中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它在选乘客。”司机突然开口,声音冰冷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,“它需要新的灵魂来填补空缺。”
林远感到一阵眩晕,脚下的地板似乎在软化,变成了某种粘稠的物质,牢牢地吸附着他的鞋底。他拼命想要挣脱,但身体却越来越沉重,仿佛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拖向深渊。
“闭上眼睛!不要看它!”老大爷嘶吼道,“只要你不看它,它就找不到你!”
林远咬牙,猛地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听到了衣物摩擦的声音,听到了湿漉漉的脚步声在车厢内游走。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最后似乎停在了他的面前。
一股冰冷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,带着浓烈的腥臭味。林远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生怕惊动了那个存在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分钟,也许是一个小时,那冰冷的呼吸终于消散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熟悉的引擎轰鸣声和雨刷器的摆动声。
林远颤抖着睁开眼。
刺眼的车灯照亮了前方。公交车正停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,雨势小了许多。车门“哧”地一声打开,外面是熟悉的街道,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在雨中闪烁着微光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淡淡地说道。
林远愣在原地,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,那粘稠的物质已经消失不见,地板上只有普通的水渍。
他跌跌撞撞地跑下车,回头望去。
公交车缓缓启动,消失在雨幕中。透过车窗,他隐约看到车内坐满了人。红衣女人坐在最后排,正对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。而司机,依然戴着那顶鸭舌帽,帽檐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林远站在雨中,浑身湿透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,又看了一眼公交车消失的方向,最终颤抖着掏出手机,拨通了急救电话。
雨,还在下。但有些秘密,一旦窥见,就再也无法摆脱。
从那天起,林远再也没敢在雨夜乘坐公交车。但他知道,那辆车,或许还在某个暴雨倾盆的午夜,穿梭在城市的阴影里,寻找着下一个不幸的乘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