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面拽妃

东宫夜宴,烛火摇曳,丝竹声靡。

高堂之上,新帝萧景琰端坐龙椅,目光却并未落在献舞的宫女身上,而是似笑非笑地瞥向左侧首位。那里坐着当朝最年轻的异姓王,也是当今圣上最忌惮的权臣——陆沉舟。而坐在陆沉舟身侧的,正是他刚刚纳进府中的“赘婿”,或者说,名义上的侧妃,苏清歌。

苏清歌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,腰间束着一条暗纹金带,衬得腰身劲瘦挺拔。她没有佩戴任何脂粉首饰,仅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长发,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,仿佛这满殿的权贵风云,都不过是她耳边的风过林梢。

“苏侧妃,”萧景琰轻晃着手中的玉盏,声音清冷,“听闻你近日在王府中读了几本兵书?不知对边关战事,有何高见?”
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众臣面面相觑,谁都知道苏清歌出身旁支,自幼被当作男子教养,却终究是个女子。如今被王爷强纳,不过是为了羞辱陆沉舟,让他颜面扫地。若她开口,必是丢人现眼。

陆沉舟端坐在旁,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,神色淡漠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闹剧。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苏清歌,只是端起酒杯,轻抿一口。

苏清歌却笑了。

她缓缓站起身,月白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。她没有看皇帝,而是径直走向殿中央的沙盘前。那是方才几位将军正在推演的北境防线图。
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有力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“若依臣妾看,这北境防线,形同虚设。”

“放肆!”一位老臣厉声喝道,“区区女子,安敢妄议军机!”

陆沉舟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。他微微挑眉,终于抬起眼皮,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。

苏清歌无视那老臣的怒斥,伸出修长的手指,在沙盘上轻轻一点,落在北境的一处山谷。“此处地势低洼,每逢雨季,必有泥石流。将军们却在此处驻守重兵,以为可挡千军万马。殊不知,一旦大雨倾盆,此处便是死地。敌军若从西侧雪山迂回,只需派轻骑百人,便可切断我军粮道。”

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
几位主战的将军脸色骤变。他们确实担心过西侧雪山的轻骑,但从未想过泥石流会成为致命的隐患。因为那个山谷常年干旱,根本不会发生泥石流。

“你……你如何得知?”萧景琰坐直了身子,眼中的戏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警惕。

苏清歌转过身,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皇帝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“因为臣妾的父亲,曾是三年前那场泥石流事件的幸存者。也是因那场‘意外’,苏家满门被贬,流放千里。”

空气仿佛凝固。

三年前,苏家被诬陷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,唯独她因在外游历逃过一劫。后来陆沉舟力排众议,将她强行带入王府,外界皆传是陆沉舟对苏家余孽的报复。

“荒谬!”刑部尚书拍案而起,“泥石流乃天灾,岂能人为操控?”

“天灾还是人祸,取决于谁在山上动了土。”苏清歌淡淡说道,目光扫过在座几位神色慌张的大臣,“臣妾虽是一介女流,但也读过《水经注》,更懂水文地理。若陛下不信,大可派人去西侧雪山探察。只需三日,臣妾便能证明,那条粮道,随时可断。”
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厉:“而且,臣妾更想知道,究竟是谁,在利用这‘天灾’,掩盖当年的真相。陛下,这北境防线若不改,不出半年,北狄铁骑必破长城。届时,丢的不仅是疆土,更是大梁的国运。”

萧景琰沉默了许久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,明明穿着男子的袍服,却有着女子独有的柔韧与决绝。她的眼神中没有畏惧,只有孤注一掷的骄傲。

“陆王爷,”萧景琰忽然开口,看向一直沉默的男人,“你纳她入门,究竟是何用意?”

陆沉舟终于放下了酒杯。他站起身,缓步走到苏清歌身边。两人的距离极近,近到苏清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。

他低头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意,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本王只是想看看,这只藏在笼中的凤凰,究竟能飞多高。”

苏清歌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抬眸,对上陆沉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从中看到了一丝赞赏,以及更多的——危险。

“回陛下,”陆沉舟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,“臣纳她,是因为她有趣。至于她说的兵书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大臣,“或许,真该听听。”

萧景琰眯起眼睛,最终挥了挥手:“传朕旨意,命陆沉舟率军北上,彻查西侧雪山。苏侧妃随行,以观后效。”

“臣,领旨。”陆沉舟拱手,动作行云流水。

苏清歌也随之行礼,衣袖拂过地面,带起一阵微风。

退朝后,走出大殿,夜风微凉。

陆沉舟停下脚步,侧身看着苏清歌:“苏小姐,你刚才是在赌博。”

苏清歌停下脚步,整理了一下衣袖,淡淡道:“王爷说得对。臣妾赌的是陛下对北境安全的焦虑,以及他对权臣掌控兵权的忌惮。”

“那你赌赢了吗?”

“赢了一半。”苏清歌抬头,看向夜空中的明月,“陛下信了我的话,却不会信我这个人。他让我随行,是为了监视,也是为了制衡。”

陆沉舟轻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玉佩,随手扔给了她:“拿着。这是本王王府的令牌,有了它,你在军中说话,便比那些将军管用。”

苏清歌接住玉佩,入手温润。她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王爷为何帮我?”

“帮你?”陆沉舟走近一步,伸手轻轻挑起她的一缕发丝,动作轻佻却并未越界,“苏清歌,你以为本王是那种会做好人的君子?本王只是觉得,这棋局太闷,需要一个能陪我下棋的对手。”

他凑近她的耳边,低声道:“记住,在这东宫,在这王府,甚至在这天下,你只有一条路。那就是——活下去,并且,活得精彩。否则,本王不介意亲手毁了你这副好皮囊。”

说完,他转身离去,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宛如一只即将展翅的暗夜雄鹰。

苏清歌握着那枚玉佩,指尖微微用力,直至掌心泛白。

她望着陆沉舟离去的背影,眼中的慵懒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如刀锋般的锐利。

千面拽妃,不过是个开始。

既然这世道容不下女子掌权,那她便戴上千张面具,在这权谋的漩涡中,杀出一条血路。无论是皇帝,王爷,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臣,都要记住——

苏清歌,不是谁的附属品,而是这乱世中,最锋利的那把刀。

夜风更紧了,吹散了殿外的余温,也吹开了这一场惊世骇俗的权谋大戏的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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