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犯相思

雨下得极大,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干净,却偏偏在青楼最繁华的“醉梦楼”门口,凝滞成了一滩浑浊的死水。

沈离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,站在檐下,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雨帘,落在二楼那扇半开的雕花窗上。窗内灯火昏黄,映出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,那人正低头抚琴,指尖流淌出的曲调凄婉哀绝,每一个音符都像是钝刀割在心口,疼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沈离的手指紧紧扣住伞柄,骨节泛白。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。从日暮西山到月上梢头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浸透了单薄的衣衫,冷意顺着毛孔钻入骨髓,却不及他心头万一。

世人皆道沈离命硬,克父克母,克尽天下至亲,故而他一生孤煞,注定无亲无友。唯独那个叫苏清欢的女子,不信命。她说,命犯相思,便是命中注定要受情劫之苦,若能熬过这相思入骨,便能逆天改命。

三年前,苏清欢为了救他,以身为引,封印了噬心蛊。那一刻,她笑得眉眼弯弯,如同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,照亮了他黑暗绝望的世界。她说:“沈离,记住这种感觉,这是活着的证明。”

然而,她走了。走得悄无声息,连一句告别都没有。只留下一首曲子,和一句谶语——“命犯相思,生不如死”。

沈离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。他收起伞,大步走入雨中。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,贴在脸颊上,显得有些狼狈,但他的背影却挺得笔直,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,寒气逼人。

他推开醉梦楼的大门,喧闹的丝竹声瞬间被一股凛冽的寒气隔绝在外。楼内的客人纷纷侧目,目光中带着忌惮与好奇。没有人敢阻拦他,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那个被称为“鬼面阎罗”的沈离,一旦动了杀心,这醉梦楼便会在顷刻间化为废墟。

他径直走上楼梯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。当他站在二楼雅间门口时,里面的琴声戛然而止。

“谁?”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,带着几分警惕。

沈离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推开了门。

屋内香气缭绕,苏清欢就坐在那里。她比三年前更加美丽,眉间多了一丝成熟的风韵,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见底,仿佛从未受过世俗的沾染。只是此刻,那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,有惊讶,有担忧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
沈离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:“苏姑娘,别来无恙。”

苏清欢站起身,手中的玉箫微微颤抖:“沈公子,你……”

“别叫我沈公子。”沈离打断她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,“你叫我沈离。或者,叫我一声夫君。”

苏清欢脸色一白,后退了半步,撞到了身后的琴案:“你疯了?我已经是镇北侯府的大小姐,即将与世子爷定亲。你……你怎能如此不知廉耻?”

“不知廉耻?”沈离猛地逼近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他的力道很大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但苏清欢却没有挣扎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中满是悲伤。

“三年前,你救我时,可曾想过今日?”沈离的声音颤抖着,眼眶微红,“你说命犯相思,我便信了。这三年来,我踏遍千山万水,只为寻你一处踪迹。我杀过魔,屠过神,只为求得一线生机。而你,却在这里等着做别人的新娘?”

苏清欢的眼泪终于落下,滴在他的手背上,滚烫得灼人:“沈离,你不懂。镇北侯府手握重兵,若我不嫁,整个江南七省都将陷入战火。百姓何辜?你何辜?”

“我不在乎!”沈离吼道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“我沈离这一生,从未在乎过任何人。我只在乎你!你若死,我便陪你死;你若活,我便护你一世周全。至于那些战火,那些权势,与我何干?”

苏清欢看着他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,也看到了他眼底深处深深的疲惫与孤独。她知道,这个男人真的为她疯魔了。

“可是,沈离,”苏清欢轻声说道,声音温柔却坚定,“正因为我在乎你,所以我不能让你为了我,背负骂名,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命犯相思,或许真的是劫数。但劫数过后,便是重生。你若真的爱我,便放我走吧。”

沈离愣住了。他看着苏清欢决绝的眼神,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他松开了手,踉跄着后退几步,靠在门框上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愁。

“好。”沈离闭上眼睛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放你走。但从今往后,你若受了委屈,若有人敢欺你半分,我沈离必屠尽天下,为你报仇。这就是我的命,命犯相思,生生世世,不得解脱。”

苏清欢捂住嘴,泣不成声。她看着沈离转身离去的背影,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,如今已变得苍老而孤独。她知道,自己赢了一场棋,却输了一个人。

沈离走出醉梦楼,再次走入雨中。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,却洗不掉心中的伤痕。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,喃喃自语:“苏清欢,既然命犯相思,那便让我在这相思中,永生永世,为你守望着。”

从此,江湖上少了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,多了一个孤独流浪的剑客。而他手中那把断剑,始终指向江南的方向,仿佛在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。

命犯相思,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流浪。而沈离,甘愿在这流浪中,沉沦到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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