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灯在雨夜中晕染开来,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浓稠油脂,黏腻而潮湿。
陈默收起那把早已坏掉的折叠伞,抬头看向街角那间不起眼的店铺。招牌上只有四个字——“品色影院”,字迹是暗红色的,仿佛刚刚从血泊中捞出来一般,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这家店开在这里整整三年,却从未有过什么正经的生意,门口连个招揽客人的灯箱都没有,只有一扇厚重的黑铁门,常年半掩着,透出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陈默推门而入,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在警告,又像是在邀请。
店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,仿佛是一个违背物理法则的口袋空间。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旧电影海报,主角们的笑容僵硬而扭曲,眼神空洞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爆米花混合着铁锈的味道,甜腻中带着腥气。
“欢迎光临,请选一部。”
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,戴着厚厚的镜片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台老式放映机的镜头。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。
陈默环顾四周,大厅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排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整齐排列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他走到柜台前,指着墙上挂起的一个老式胶片盒:“就这个吧,名字挺特别,《第零号观众》。”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那部片子……很久没人看了。放映需要代价,不是钱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陈默皱眉,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,但好奇心却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“一段记忆。”老人淡淡地说道,“一段你不想再回忆,却又无法割舍的记忆。作为交换,你可以观看这场电影,直到剧终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他想起了那个雨夜,那个在巷子里消失的背影,还有那声戛然而止的尖叫。那段记忆是他心底最深的疮疤,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。他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老人从柜台下拿出一台黑色的摄像机,镜头对准了陈默的额头。没有刺眼的光芒,只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大脑深处抽离。陈默感到一阵眩晕,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,那些关于雨夜、关于鲜血、关于绝望的画面,正一点点变得苍白、遥远,最终彻底消失。
与此同时,放映厅的灯光熄灭了。
陈默发现自己坐在了观众席的第一排。面前的银幕上,白光闪烁,随后画面缓缓展开。
那不是电影,而是现实。
画面中的场景,正是这条街道,正是这家影院,时间却是三年前的今天。陈默眼睁睁地看着年轻时的自己推开了那扇门,看到了坐在柜台后的老人,看到了墙上那些海报。
他震惊地发现,银幕里的“自己”并没有走向柜台,而是径直走向了放映厅的深处。那里有一扇隐蔽的小门,门后通向一个地下室。
银幕上的陈默推开门,走下楼梯。地下室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胶片盒,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一个名字。他看到自己拿起其中一个盒子,标签上写着“林婉”。
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,劈开了陈默刚刚被抹去的记忆迷雾。他想起来了,林婉是他的妹妹,也是那场雨夜失踪案的受害者。警方一直找不到她,所有人都说她卷款潜逃,但他知道不是。他记得自己曾在这里看过一部电影,一部关于“交易”的电影,为了换取林婉的线索,他付出了什么?
银幕上的画面开始快进。他看到自己与老人达成了某种协议,用一段关于“真相”的记忆,换取了林婉被囚禁的地点。然而,当他拿到线索赶去时,只找到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而那段关于真相的记忆,被老人取走后,就成了他心中永远无法解开的谜。
“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陈默猛地回头,却发现银幕上的画面并未停止,而是投射到了整个空间。周围的墙壁开始剥落,露出了后面蠕动的血肉组织,那些旧海报上的角色一个个活了过来,它们的五官融合在一起,形成了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。
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陈默身后,手里拿着那台摄像机,镜头正对着他。
“记忆是痛苦的根源,也是力量的源泉。”老人轻声说道,“你为了逃避痛苦,选择遗忘。但遗忘,并不意味着消失。它们只是被藏在了这里,成了影院的养分。”
陈默想要逃跑,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看向银幕,发现上面的画面变了。不再是过去的回忆,而是未来的景象。他看到自己坐在这个位置,看着另一个闯入者,微笑着说:“欢迎光临,请选一部。”
“不……”陈默嘶吼着,声音却发不出来。
“每个人都是品色影院的观众,也是演员。”老人将摄像机缓缓放下,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幽蓝的光芒,“你选择了遗忘,所以你必须成为这里的一部分,去等待下一个想要遗忘的人。”
陈默感到身体逐渐变得僵硬,皮肤开始变得灰暗,像是老旧的胶片纸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最后看到的,是银幕上那行缓缓浮现的字幕:
“第零号观众,陈默。放映结束,欢迎入席。”
雨夜依旧,霓虹灯依旧。
第二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街道时,“品色影院”依旧静静地矗立在街角。黑铁门半掩着,门口多了一张新的海报。海报上,陈默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,脸上挂着僵硬而诡异的微笑。
而在柜台后,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年轻人正擦着桌子,他抬起头,看向推门而入的顾客,露出了一个标准的、毫无温度的笑容。
“欢迎光临,请选一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