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房播播五月

五月的风,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湿与黏腻,透过雕花的木窗棂,轻轻拂动了纱帐。林婉儿坐在梳妆台前,指尖微颤,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,眼底有着化不开的浓重青黑。窗外是满园盛开的石榴花,红得刺眼,正如这深宅大院里从未断过的流言蜚语。

“大房那位,今儿个又去了老爷书房。”贴身丫鬟翠儿一边替她挽着发髻,一边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愤懑,“说是替老爷整理旧卷,我看啊,是去送那刚出炉的桂花糕。老爷那脾气,吃人嘴短,指不定又答应了什么。”

林婉儿冷笑一声,并没有回头:“由她去。老爷心里有数,或者说,他根本无所谓。只要这宅子里的香火不断,他睡的是谁,不过是睡在哪个房间罢了。”

她是周家的四房,也是这府里最不起眼的一房。父亲早逝,母亲病弱,她自幼便学会了隐忍与观察。在这座吃人的宅院里,争宠并非生存之道,活下去,且活得有尊严,才是硬道理。然而,五月是个特殊的月份。按照周家祖训,每逢五月端午前夕,各家主母需呈上“避疫香方”,以示对家族健康的关怀。这看似寻常的差事,实则暗流涌动。若是香方出了问题,轻则受罚,重则失宠,甚至被冠上“谋害家主”的罪名。

前几日,二房的王氏便因送去的香方被查出掺了致幻的迷迭香,被禁足三日,颜面扫地。如今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最后一份香方上。而负责最终验香并呈报老爷的,正是林婉儿所在的四房。

“四小姐,”翠儿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神色紧张,“刚才有人在墙外丢进来一个纸包,说是给您的。”

林婉儿心中一凛,示意翠儿关好窗户,接过那个泛黄的纸包。打开一看,里面并非香方,而是一枚精致的玉佩,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周”字,那是二房王氏私通外室信物的特征。而在玉佩之下,压着一张字条:“五月初五,验香之时,若见异状,切勿声张。”

林婉儿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她当然知道,二房这是在嫁祸。若是她在验香时“发现”了二房香方中的问题,或者反过来,二房故意在她验香时制造混乱,让她背上失职或勾结的罪名,那四房便彻底完了。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,针对的不是香方,而是人心。

“小姐,怎么办?要不要告诉老爷?”翠儿焦急地问。

“告诉老爷?”林婉儿淡淡道,“老爷如今正和二房打得火热,这时候告状,只会显得我们心虚。再说了,这玉佩来得蹊跷,若是二房咬定是有人栽赃,我们又拿不出证据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如火焰般燃烧的石榴花,脑海中迅速梳理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。二房想搞垮她,三房想浑水摸鱼,而大房……大房似乎对此漠不关心,仿佛一切与她无关。但这种漠然,或许才是最危险的信号。

“翠儿,”林婉儿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你去把我母亲留下的那本《百草笔记》找来。另外,去库房里,把去年剩下的陈年艾草和雄黄都拿来。我要重新调制一份香方。”

“重新调制?可是老爷规定的时辰……”

“时辰可以改,但命不能丢。”林婉儿打断了她,“二房的香方里加了迷迭香,这是为了扰乱心神,让老爷在验收时产生幻觉,从而怀疑我们四房下毒。但我们若直接揭穿,便是打草惊蛇。不如将计就计,在香方中加入微量艾草和雄黄,这两种东西性烈,遇热则挥发,若有人故意在香炉中添火加速燃烧,那股刺鼻的气味便会掩盖迷迭香的甜腻,从而暴露出异常。”

翠儿听得云里雾里,但见小姐神色从容,便也不再多问,匆匆照办。

五月初五,端午正日。周家正厅,张灯结彩,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老爷周振华端坐在上位,面色阴沉。二房王氏站在一旁,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三房的几位姨太太则交头接耳,眼神游离。

“今日验香,四房先来。”管家高声喊道。

林婉儿捧着托盘,一步步走上台阶。托盘中的香炉冒着袅袅青烟,味道清苦中带着一丝辛辣,与往年那股淡雅的花香截然不同。

“这味道……”周振华皱了皱眉,似乎有些不满,“婉儿,你换方子了?”

“回老爷,”林婉儿跪地叩首,声音清越,“妾身听闻近日疫病横行,恐寻常香料无力驱邪,故特意加入了陈年艾草与雄黄,以保父亲安康。若父亲觉得不妥,妾身即刻撤下。”

周振华目光闪烁,并未立刻表态,而是看向二房王氏:“王氏,你的香方呢?”

王氏心中一紧,却故作镇定地呈上香炉。她的香方依旧沿用往年的配方,散发着浓郁的甜香。

“点。”周振华淡淡说道。

仆人点燃香炉,甜香瞬间弥漫开来。然而,就在香气最浓郁之时,林婉儿却突然咳嗽了一声,看似无意地挥了挥手:“父亲,这香气似乎有些过于甜腻,让人有些头晕。”

周振华心中一动,正要发作,却见林婉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,倒出少许粉末撒入自己的香炉中。刹那间,一股刺鼻的辛辣味冲天而起,竟将那甜香强行压制下去。紧接着,那股甜香中隐约透出一股奇异的、令人烦躁的草药味——那是迷迭香过量燃烧后的味道。

“这是……”周振华猛地站起身,脸色铁青。

林婉儿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父亲,此味乃是迷迭香。妾身不懂药理,只知母亲笔记中记载,迷迭香过量易致人心神不宁,若与雄黄同燃,更会引发幻觉。二房姐姐的香方中,怕是掺了不该掺的东西。”

全场哗然。王氏脸色煞白,踉跄后退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这怎么可能!”

“不可能?”林婉儿冷笑一声,从袖中掏出那枚玉佩,高高举起,“这枚玉佩,是二房姐姐近日丢失之物,却出现在妾身房外。若说这是巧合,恐怕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。二房姐姐是想借妾身之手,除掉妾身,还是想借此陷害妾身,让父亲对妾身心生嫌隙?”

周振华盯着那枚玉佩,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王氏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他深知,这宅子里的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而眼前这个一向沉默的四房丫头,竟有如此手段,如此冷静,甚至……如此狠辣。

“传令,”周振华声音低沉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王氏禁足后院,不得踏出房门半步。四房林氏,因心思缜密,治家有方,赏银百两,另赐宅院一座。”

林婉儿谢恩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庞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她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。五月将尽,但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在这四房深宅之中,没有人是安全的,而她,必须成为那个执棋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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