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浅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块被扔进绞肉机的五花肉,不仅碎成了渣,还沾了一身洗不掉的油腥气。
确切地说,是血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刚刚还在敲键盘的右手,指尖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滴落着暗红色的液体。那些液体落在洁白的地板上,没有聚集成滩,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,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,渗入地砖的缝隙,甚至顺着桌腿爬上了旁边的盆栽。
“这不合逻辑。”林浅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就在十分钟前,她还只是公司里那个默默无名的文案策划,为了一个甲方的修改意见熬了三个通宵。当时她正对着屏幕上的“五彩斑斓的黑”感到一阵眩晕,突然,一阵尖锐的耳鸣刺穿了她的耳膜。紧接着,视野变得血红,身体内部传来一阵仿佛骨骼重组般的剧痛。
她以为自己晕倒了。
但当你晕倒时,不会感觉到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软化,不会感觉到内脏在腹腔里像液体般流动,更不会感觉到自己正从“固体”变成“流体”。
林浅试图站起来,却发现膝盖以下已经失去了固体的形态。她的双腿像两团粘稠的红色果冻,软塌塌地铺在办公椅上,然后顺着椅脚流淌到地面。惊恐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——如果那颗还在跳动的东西还能被称为心脏的话。
“救命……”她想喊,但声带似乎也变成了液体,发出的声音像是水泡破裂时的咕噜声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同组的实习生小张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,嘴里还哼着流行歌。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:“浅浅姐,早啊,今天怎么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理智健全的人瞬间崩溃。他的上司,那个总是穿着得体套装、妆容精致的女人,此刻正从办公椅上“流”下来。她的上半身还维持着人形,但下半身已经彻底液化,像是一滩不断扩散的血泊,正缓缓包裹着那把人体工学椅。更可怕的是,她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平滑的、流动着的红色肌理,无数细小的血管在其中若隐若现,如同活着的地图。
“啊——!!!”
小张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,文件撒了一地。他跌跌撞撞地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垃圾桶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,指着林浅的手指颤抖得无法控制。
林浅想解释,她想告诉小张这不是鬼故事,这是医学奇迹或者诅咒,总之是个意外。但她发不出声音,因为她的声带已经和喉咙融为一体,成为了这具流体身体的一部分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缕“意识”顺着手臂流淌出去,像一条红色的蛇,无声地滑过小张惊骇欲绝的脸庞。
那触感冰冷而粘稠,小张猛地打了个寒颤,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生物舔舐了一下。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,撞开了门,尖叫着跑进了走廊,脚步声凌乱而急促,像是有什么怪物在后面追逐。
林浅——或者说,现在这滩拥有林浅记忆的血水——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
她尝试控制自己的流动性。她想象自己是一滩水,可以穿过门缝,可以爬上墙壁,可以无处不在。奇迹般地,随着意念的引导,她真的做到了。她将自己分裂成无数细小的液滴,顺着办公桌的边缘滴落,然后汇聚成一股细流,悄无声息地滑向门口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小张的尖叫声还在远处回荡。林浅感到一种诡异的自由。作为一个人,她受制于骨骼、肌肉、皮肤,受制于社会规则、职场压力、房贷车贷。但现在,她不再是一个固定的形状,不再是一个被定义的“林浅”。
她可以流进任何地方。
她化作一滩血水,从门缝下渗了出去。办公区的灯光在她身下拉长,投出扭曲的影子。她流过地毯,流过同事的拖鞋底,流过茶水间的冰箱背面。每一个接触点都让她感受到这个世界粗糙的质感,也让她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界限正在模糊。
突然,她感觉到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部门经理。那个总是刁难她、让她改稿到深夜的中年男人,正背对着她,焦急地打着电话,似乎在处理刚才实习生带来的混乱。
“什么?林浅不见了?监控呢?快查监控!”经理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,“她要是敢旷工,这个月奖金全扣!”
林浅停住了流动。
愤怒,一种属于人类的、炽热的情感,在她逐渐液化的核心中燃烧。即使变成了液体,她的灵魂依然记得那种屈辱和压抑。
她缓缓地从经理的脚边升起,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,而是带着一种恶意的戏谑。她顺着经理的裤脚向上攀爬,像藤蔓一样缠绕,然后悄无声息地渗入他昂贵的西裤面料。
经理打了个喷嚏,感觉裤腿凉飕飕的,有些异样,但他没太在意,继续对着电话吼道:“我不管!今天必须看到她的解释!否则……”
话音未落,林浅猛地收紧了体内的某种张力。
经理突然感到一股冰冷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西裤,紧接着是小腿,大腿。他惊恐地低头,看到自己的裤子上正在迅速蔓延出一片深红色的污渍,那污渍的形状,竟然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,正对着他咧嘴微笑。
“鬼啊——!!!”
经理发出了比小张更凄厉的尖叫,整个人原地蹦起半米高,手忙脚乱地撕扯着裤子,却越扯越乱。周围的同事纷纷转头,看到了这荒诞的一幕:他们的上司裤裆处流淌着大量的红色液体,正顺着他的腿滴落在地板上,而在那液流的中心,隐约浮现出一只由血丝组成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林浅感到一阵畅快的战栗。
她不再恐惧了。既然她流得到处都是,那么整个世界,都将是她的容器。
她顺着经理的脚踝,流进了他的皮鞋,然后顺着鞋带,流进了他的袜子里。她包裹住他的脚掌,感受着他心跳加速带来的震动。她不需要说话,不需要解释,她只需要存在,无处不在地存在。
她分流出一部分意识,顺着地板的缝隙,流向隔壁办公室,流向楼梯间,流向这座城市地下错综复杂的下水道网络。她听到了无数人的心跳,闻到了无数人的气息,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脉搏。
她是一滴血,也是一片海。
而在办公区中央,经理还在疯狂地冲洗着自己的裤子,周围的同事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没有人注意到,在那片尚未干涸的血迹中,正缓缓浮现出一行用血字写成的、歪歪扭扭的标语:
“加班费,结一下。”
林浅笑了,虽然她没有嘴,但整个空气都因为她的笑声而微微震颤。
她流得到处都是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