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灯牌在雨幕中闪烁，发出电流接触不良的滋滋声。“性站”两个字被水渍晕染得有些模糊，红色的光晕像是凝固的血迹，又像是某种暧昧的邀请。
林远站在巷口，雨水顺着他黑色的风衣下摆滴落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，深吸了一口潮湿且带着铁锈味的空气。这是“性站”，这座地下城市里唯一的合法交易点，也是所有渴望逃避现实的人最后的避难所。在这里，灵魂可以明码标价，欲望可以瞬间兑现，而痛苦则被精心包装成一种高级的娱乐。
他推开门，风铃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屋内光线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廉价香水、消毒水和陈旧皮革的味道。吧台后，老陈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杯，他的左眼是一只机械义眼，红色的镜头光圈在黑暗中缓缓收缩，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进来的客人。
“林远，你迟到了三分钟。”老陈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林远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泛着冷光的金属芯片，轻轻推到老陈面前。“我要‘遗忘’。最高规格的。”
老陈瞥了一眼芯片，那只机械眼闪过一丝复杂的数据流。“你知道规矩。‘性站’只卖体验，不卖真相。一旦服用，你的记忆会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，但代价是，你将不再记得自己为什么想要遗忘。”
“我不需要记得。”林远的声音很轻，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冰冷，“我只需要不再感到疼痛。”
老陈笑了，露出几颗金色的牙齿。“疼痛？在这个城市，疼痛是最廉价的奢侈品。不过，既然你开了口，那就别怪我提醒你，‘遗忘’服务的副作用是，你会在清醒时偶尔听到那些被删除记忆的回声。就像鬼魂在耳边低语。”
林远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，和那声最后的尖叫。那是他的妹妹，也是他在这座钢铁丛林中唯一的温暖。三天前，她被带走时，连一声求救都没来得及发出。警方说是自愿进入“性站”进行深度体验，但他知道，那是谎言。在这里，自愿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强迫。
“开始吧。”林远睁开眼，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老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银色的注射器，里面装着幽蓝色的液体。那液体在灯光下流动，仿佛拥有生命。“躺到那边的沙发上。记住，不要抵抗。抵抗会让过程变得漫长且痛苦。”
林远顺从地走向角落那张破旧的皮沙发。皮革已经开裂，露出里面发黄的填充物，像是某种生物腐烂后的内脏。他躺上去，闭上眼睛，感受着脊椎接触冰冷皮革的瞬间，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升。
针头刺入静脉的痛感很轻微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随着幽蓝色的液体流入血管，一股奇异的温热感迅速扩散至全身。起初，是一种轻微的眩晕，像是站在高楼的边缘向下俯视。接着，记忆开始崩塌。
他看到了雨夜，看到了妹妹惊恐的眼神，看到了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冷漠的微笑。这些画面像胶片一样在脑海中飞速播放，然后一点点碎裂，化作齑粉。疼痛感在减弱，恐惧在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。
然而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，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中炸响。
“哥！”
林远猛地睁开眼，发现自己依然躺在沙发上，但周围的景象变了。不再是昏暗的“性站”，而是一片纯白的空间。他的妹妹站在不远处，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，脸上带着他熟悉的、温暖的笑容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妹妹轻声说道，声音清脆如铃。
林远颤抖着伸出手，想要触碰她，但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。“这是……幻觉？”
“这是你的潜意识。”妹妹摇了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悲伤，“‘遗忘’无法删除爱，只能压抑它。你越是想忘记，它就越会反弹。哥，痛苦是因为你还在乎。如果你真的放下了，就不会来这里。”
林远愣住了。他想起自己这几年来像个行尸走肉般的生活，想起每一次深夜惊醒时的冷汗，想起每一次听到风铃声时的战栗。他以为自己在逃避痛苦，其实是在逃避爱。
“我……”林远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醒过来吧。”妹妹的身影开始消散，化作点点星光，“带着记忆活下去，那才是活着的证明。”
白光骤然消失。
林远猛地坐起，大口喘着粗气，浑身被冷汗浸透。周围依旧是昏暗的“性站”，老陈依旧在擦拭那个玻璃杯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“结束了。”老陈淡淡地说道，“感觉如何？”
林远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指尖还在微微颤抖，但心中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。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还在，但它不再是一种毁灭性的力量，而变成了一种尖锐却真实的触感。他依然记得妹妹的脸，记得她的笑声，记得她的眼泪。这些记忆不再是需要被抹去的污点，而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。
“很痛。”林远轻声说道，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，“但很真实。”
老陈停下手中的动作，那只机械眼静静地注视着他，似乎在评估这个客人的价值。“真实是最昂贵的东西。你确定要带着它走出去？”
“我确定。”林远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风衣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闪烁着红光的招牌。“性站，性站。人们在这里寻找性的宣泄，却忘了站在这里的，其实是一个个残缺的灵魂。”
推开门，雨还在下。但林远发现，雨滴落在脸上的感觉，前所未有的清晰。他迈步走入雨幕中，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，但每一步都坚定而有力。
他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时，这座城市依然会充满欲望与谎言，“性站”依然会灯火通明。但他不再需要那里了。因为他终于明白，真正的救赎，不是遗忘，而是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