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,江南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缠绵与凉意,淅淅沥沥地敲打在青石板铺就的长巷深处。杉原镇便坐落在这烟雨朦胧的腹地,镇口那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杉树,枝叶繁茂如盖,将半条街都笼在一片苍翠的阴影里。而就在这老杉树的掩映之下,有一株桃花开得极盛,红得惊心动魄,仿佛要将这满镇的湿润与清冷都燃尽。
林婉儿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,手里还攥着半块刚蒸好的桂花糕。她是这镇上唯一的裁缝,手艺精湛,却生性孤僻,极少与邻里往来。但这株桃花是她祖父留下的唯一念想,也是她在这寂寥世间唯一的慰藉。桃花树下,一只花猫正慵懒地晒着难得的太阳,听见动静,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随即又眯了回去,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并不在意。
“又是你。”林婉儿轻声嘟囔,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责备,反倒透着几分熟稔的无奈。
桃花树下,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青年正半倚着树干,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,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,而是静静地凝视着那满树繁花。他名叫沈清舟,是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杉原镇的。没人知道他的来历,也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,他只是租下了镇尾那间空置已久的老屋,每日里不是读书便是对着那株桃花发呆。
林婉儿原本是不想理他的,毕竟沈清舟身上的气息太过清冷,与这烟火气十足的杉原镇格格不入。然而,那株桃花正值花期,落花如雨,沈清舟常常在树下坐上一整天,连雨滴落在发梢都浑然不觉。林婉儿几次想驱赶,却在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注视下,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。
“这花,开得太急,怕是留不住几日了。”沈清舟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而温润,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空气中轻轻震颤。
林婉儿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一声,将手中的桂花糕放在旁边的石桌上:“花有花期,人有命数,急也没用。倒是你,看了三天书,连一页都没翻过去。”
沈清舟合上书卷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我在等一阵风。”
“等风?”林婉儿挑眉,心中有些好奇。
“等一阵能把落花吹得漫天飞舞的风,那样才好看。”沈清舟站起身,衣袂飘飘,竟与这满树桃花融为了一体。
就在这时,一阵微风拂过,卷起满地落红,如雪般纷纷扬扬。林婉儿下意识地伸出手,一片粉色的花瓣轻轻落在她的掌心,娇嫩欲滴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她抬起头,正撞进沈清舟温柔的眼眸里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,周围的雨声、风声、猫叫声都消失了,只剩下彼此心跳的声音。
“林姑娘,”沈清舟忽然唤她的名字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可知,为何我独独爱这株桃花?”
林婉儿心中一紧,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,背靠在了老杉树粗糙的树干上:“为何?”
“因为这桃花,开在你祖父最爱的那一年。”沈清舟缓缓走近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婉儿的心尖上,“你祖父生前最爱桃花,他曾说过,桃花虽艳,却易凋零,唯有在凋零前尽情绽放,才算不负此生。他临终前,最放不下的,就是这株桃花,和你。”
林婉儿的瞳孔猛地收缩,泪水瞬间涌上眼眶。祖父去世已有十年,那段记忆早已尘封在心底最深处,无人提及,也无人敢提。她一直以为,祖父对她只有严厉与疏离,从未想过,在那遥远的过去,竟藏着如此深沉的爱意。
“你……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哽咽,手中的桂花糕早已凉透,她却浑然不觉。
沈清舟轻轻摇了摇头,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,递到她面前。玉佩温润如玉,上面刻着一朵精致的桃花图案,与她祖父生前佩戴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因为,我就是当年那个偷走你祖父玉佩的人。”沈清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,但更多的是坚定,“十年前,我离家出走,路过杉原镇,见你祖父病重,便替他求了一剂药,却因误会被他赶出镇外。临走前,我不慎碰落了他的玉佩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寻找这枚玉佩的下落,也一直在寻找你。直到三个月前,我回到杉原镇,看到你在桃花树下忙碌的身影,便知道,我回来了。”
林婉儿呆立原地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原来,命运的安排竟如此巧妙,原来,所有的相遇,都是久别重逢。她看着沈清舟,看着那满树桃花,心中那块坚硬的冰层,在这一刻悄然融化。
雨,渐渐停了。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桃花树上,金光闪闪。林婉儿接过玉佩,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玉石,却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。她抬起头,对沈清舟微微一笑,那笑容如春风拂面,温暖而明媚。
“那就,陪我再看看这桃花吧。”她说。
沈清舟眼中泛起温柔的光,轻轻点头:“好,陪你看一辈子。”
桃花依旧,人面不知何处去,但在此刻,桃花树下,两人相依,便是世间最美的风景。杉原镇的雨,似乎也不再那么阴冷,反而带着几分暖意,滋润着每一寸土地,每一颗心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