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房不拜堂

夜色如墨,暴雨倾盆。

雷声轰鸣,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都震碎。破败的山神庙内,烛火摇曳,将两道修长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扭曲而诡谲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血腥味,混合着潮湿的霉味,令人作呕。

李长歌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一柄出鞘的寒剑。他身上的喜服红得刺眼,那朱红色的绸缎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,像是刚从血池中捞出来的一般。他的双手紧紧攥着香炉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,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
“跪着。”

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,如同碎冰撞击玉盘,悦耳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
李长歌喉结滚动,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沙哑:“是。”

黑暗深处,脚步声缓缓响起。每一步都踩在李长歌的心跳上,节奏缓慢而从容。片刻后,一袭红衣映入眼帘。苏婉儿站在那里,脸上盖着鲜红的盖头,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。那灯笼的光晕微弱,却足以照亮她脚下那双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绣花鞋——鞋尖处,赫然沾着一抹未干的血迹。

这是第三夜了。

按照村子里的规矩,大婚之夜,新人应当拜天地、拜高堂、夫妻对拜。可这山神庙里,无天地,无高堂,唯有满地的纸钱和窗外凄厉的风声。他们只拜了天地,便再无下文。

“为什么不拜堂?”李长歌抬起头,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,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身影。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,既有恐惧,也有一丝不甘的倔强。

苏婉儿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走近。随着她的靠近,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,那是彼岸花的味道,带着死亡的气息。她走到李长歌面前,停住脚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因为拜了堂,你就是我的了。”苏婉儿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,“而我不需要任何属于我的人。”

李长歌浑身一颤。他想起了三天前那场诡异的婚礼。全村的人都死了,死状凄惨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利刃瞬间斩断生机。只有他和苏婉儿活了下来。他是被选中的新郎,而她是那个从古墓里爬出来的新娘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李长歌咬牙切齿地问道。

苏婉儿轻笑一声,笑声在空旷的山神庙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上李长歌的脸颊。那指尖冰凉刺骨,触之处如坠冰窟。

“我是谁并不重要。”苏婉儿低声说道,“重要的是,你还活着。只要你不拜堂,你就不是我的夫君,也不是我的奴仆。你只是一个……旁观者。”

“旁观者?”李长歌冷笑,“看着你杀人?”

“那不是杀人。”苏婉儿纠正道,“那是清理。这些村民,他们都欠了债。欠我的债,用命来还,很公平。”

李长歌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苏婉儿坚持不拜堂。拜了堂,阴阳结合,他便会被卷入她的因果之中,成为她的一部分,或许下一秒就会像那些村民一样,悄无声息地死去。而不拜堂,他就是一个局外人,一个被排斥在阴阳界限之外的异类。

“你放我走。”李长歌突然说道。

苏婉儿的手指停在他的脸颊上,微微用力:“走?往哪里走?这十里八乡,都已经成了我的领地。你走了,外面的世界会接纳你吗?那些被你看到的血腥场面,足以让你被当成疯子,或者……被当成下一个目标。”

李长歌沉默了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自从踏入这山神庙,他就已经无路可退。
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
“我想让你看着我。”苏婉儿凑近他的耳边,轻声说道,“看着我是如何在这世间行走,看着我是如何偿还那些债务。你不拜堂,便无需承担因果,但你要付出代价——你的恐惧,你的战栗,你眼中的绝望,都是我最美的佳肴。”

李长歌感到一阵恶心。他想要呕吐,却只能死死忍住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红衣女子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抗欲望。然而,理智告诉他,此刻的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。苏婉儿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,她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将他牢牢困在其中。

就在这时,庙外的雷声骤然变大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庙内的一切。李长歌透过闪电的光芒,隐约看到苏婉儿盖头下露出的半张脸。那张脸苍白如纸,双眼却漆黑如墨,没有瞳孔,只有无尽的深渊。

他猛地闭上了眼睛,不敢再看。

“睁开眼。”苏婉儿命令道。

李长歌颤抖着睁开了眼。

苏婉儿已经走到了神龛前,拿起一把锋利的匕首,割破了自己的指尖。鲜血滴落在神龛上的香灰里,瞬间被吸收殆尽。

“从今日起,这山神庙便是你的牢笼。”苏婉儿转过身,面向李长歌,“你不拜堂,便永远留在这里。直到我厌倦为止。”

李长歌看着那滴血,心中一片死灰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失去了自由。不仅是身体的自由,更是灵魂的枷锁。他成为了一个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幽灵,陪着一个怪物,度过漫长的永生。

烛火忽然熄灭,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
只有窗外的雨声,依旧淅淅沥沥,永无止境。

李长歌跪在黑暗中,听着苏婉儿逐渐远去的脚步声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。他终于明白,所谓的洞房花烛夜,不过是噩梦的开始。而不拜堂,则是他余生都无法挣脱的诅咒。

在这漫长的黑夜里,他只能独自咀嚼着这份恐惧,直到天明,或者,直到永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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