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，将断魂崖边的枯草染得一片猩红。风从深渊底部呼啸而上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，卷起满地黄沙，迷了人眼。
林七握紧了手中那柄卷刃的铁剑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对面站着的，是魔教圣女苏清歌。她一袭白衣胜雪，在这污浊的天地间显得格格不入，那双眸子清澈得如同高山雪水，此刻却倒映着林七满是血污的脸庞，没有恨意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。
“七哥，你还要追到什么时候？”苏清歌的声音很轻，被风一吹，便散在了空气里，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。
林七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：“因为你是我的。从你在破庙里把那半块馊馒头分给我吃的那天起，你就只能是我的。”
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那时的林七还是个在尸堆里打滚的乞丐，苏清歌却是高高在上的宗门圣女。命运像是一辆失控的马车，将他们裹挟进同一个漩涡，碾碎了尊严，碾碎了身份，也碾碎了原本可以平淡一生却终究不可得的可能。
“你错了。”苏清歌轻轻摇了摇头，指尖微微颤抖，却并未退缩，“我们之间，从来就没有缘分。有的，只是这挥之不去的业障。”
她抬起手，掌心之中，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缓缓升腾。那是魔教禁术“焚心劫”，一旦施展，施术者需燃尽心头血，而受术者，则要在烈火中感受万蚁噬心之痛。
林七瞳孔骤缩，身形瞬间暴起，铁剑划破长空，带着决绝的气势斩向那团幽蓝火焰。他不信命，不信缘，只信手中的剑和眼前的人。只要杀了她，或者杀了自己，这纠缠一生的孽缘或许就能终结。
然而，剑锋在距离苏清歌眉心三寸处硬生生停住。不是他不想杀，而是他不敢。他怕这一剑下去，斩断的不是缘分，而是自己在这世间最后的牵挂。
苏清歌看着他，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凄美的笑意。她向前迈了一步，主动迎上了那冰冷的剑尖。
“噗嗤。”
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。鲜血顺着剑身流淌，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，开出朵朵猩红的花。苏清歌没有惨叫，只是轻轻靠在了林七的怀里，温热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衣衫，也烫穿了他的心脏。
“七哥，浮屠塔下，众生皆苦。若真有来世，愿做陌路人，不相逢，不相知，不相恋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弱，眼神逐渐涣散。林七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，大脑一片空白。周围的厮杀声、喊杀声似乎都远去，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角落，和他怀中正在流逝的生命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，他们曾一起爬过浮屠塔。那是天下最高的塔，据说塔顶藏着能实现任何愿望的神器。那时苏清歌说，如果塔顶真有神器，她要许愿让这世间不再有战争，不再有杀戮，让所有相爱的人都能在一起。
林七当时笑她天真，说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意事。苏清歌却认真地看着他说：“正因为难，才要去试。万一实现了呢？”
如今，塔还在，人却已亡。所谓的浮屠缘，终究是一场空。
远处，魔教长老带着大批教徒赶到，看到这一幕，不禁发出冷笑：“林七，你赢了又如何？她死了，你这辈子也别想走出这断魂崖。”
林七缓缓站起身，将苏清歌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。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早已磨得发亮的铜钱，那是苏清歌当年给他的定情信物，正面刻着“缘”，背面刻着“孽”。
他看着铜钱，忽然笑了。笑声苍凉而绝望，回荡在空旷的崖边。
“走出？我为什么要走？”林七喃喃自语，眼神变得空洞而疯狂，“她在这里，我就在这里。生同衾，死同穴。这就是我们的缘，也是我们的孽。”
他猛地转身，手中铁剑指向天空，体内的灵力疯狂涌动，竟是要强行突破瓶颈，踏入那个连宗主持都未曾触及的境界——元婴期。他要在这最后时刻，用尽毕生修为，为苏清歌筑起一道防护结界，哪怕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，也要让她死后不受风吹日晒，不被野兽啃食。
灵力爆发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尘土，林七的身影在光芒中显得单薄而坚韧。他不是在对抗天道，而是在对抗命运。他要用自己的方式，告诉这无情的世道：有些东西，是连死都不能分离的。
随着一声长啸，林七的气息节节攀升。周围的魔教教徒纷纷后退，眼中露出惊恐之色。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在重伤之下强行突破，更没见过有人为了一个女人，愿意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。
苏清歌的尸体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，她的面容安详，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甜美的梦境。林七一边催动灵力，一边低声说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悄悄话。
“清歌，你说过，若真有来世，愿做陌路人。可我不答应。下一世，我还要找你。就算你忘了我，我也会把你找回来。哪怕踏破这世间每一个角落，哪怕再入魔道，我也在所不惜。”
风更大了，吹得铜钱叮当作响。林七的身影渐渐模糊在光芒中，而那道金色的结界，却如同黑夜中的明灯，在断魂崖上久久不散。
浮屠塔影在远方若隐若现，仿佛在注视着这一切。古老的传说里，浮屠塔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，有人因爱成魔，有人因情成痴。而林七和苏清歌的故事，不过是这漫长历史中的一滴泪水，微不足道，却又刻骨铭心。
当最后一丝灵力耗尽，林七跪倒在青石旁，昏死过去。他的手中，紧紧攥着那枚铜钱，指尖的血迹与苏清歌的鲜血交融在一起，再也分不清彼此。
夜色降临，月光清冷。断魂崖上，只剩下一男一女两具躯体，静静地躺在月光下。远处，浮屠塔的钟声悠悠响起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，仿佛在诉说着那段未尽的缘分，那段无法言说的悲剧。
缘分如浮萍，聚散无常。但在林七的心中，这份缘，已化作永恒的执念，伴随他直至生命的尽头，乃至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