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，将东宫偏殿的飞檐翘角染得一片猩红。夜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，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仿佛是这深宫之中无数亡魂的低语。

苏婉儿跪在冰冷的地砖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但她不敢有丝毫懈怠。头顶上方，那盏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，将她纤细瘦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，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宛如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孤鸟，挣扎却无处可逃。

“苏婉儿，你可知罪？”

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，更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。萧景琰一身玄色锦袍，端坐在紫檀木椅上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苏婉儿的心尖上。他并未抬眼，只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茶，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一个曾经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，而是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旧物。

苏婉儿死死咬着下唇，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，才勉强压下心头的颤抖。她抬起头，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，却依旧倔强地迎上萧景琰的目光：“臣妾不知错在何处。王爷若是要杀要剐，婉儿绝无半句怨言，但求王爷给婉儿一个明白。”

“明白？”萧景琰轻笑一声，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温度，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讥讽，“苏家通敌叛国，证据确凿。身为苏家之女，你身为王妃，却对此一无所知，甚至还在暗中联络苏家旧部。你说，这算不算罪大恶极？”

听到“通敌”二字，苏婉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她怎么会不知道苏家被抄斩的消息？那是三天前的事，也是她被囚禁在这东宫偏殿的开始。然而，父亲一生忠君爱国，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？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，是冲着苏家满门，也是冲着她而来！

“王爷，”苏婉儿声音沙哑，却字字铿锵，“苏家三代忠烈，绝无通敌之心。这一定是误会，或是有人刻意构陷。王爷身为储君，当明察秋毫，不可被奸人蒙蔽啊！”

“误会？”萧景琰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，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缓缓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到苏婉儿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，但那情绪转瞬即逝，很快又被冰冷的面具所掩盖。“苏婉儿，你真是天真得可笑。在这皇城之中，真相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权力才是唯一的真理。”

他蹲下身，伸出冰冷的手指，轻轻挑起苏婉儿的下巴，指尖划过她苍白的脸颊，带来一阵战栗。“你父亲至死都不肯承认那份伪造的‘通敌书信’，你说，他是蠢，还是傻？而你，又打算怎么做呢？继续在这里替你的家族喊冤，还是……”

他的话没有说完，但威胁的意味却不言而喻。

苏婉儿看着眼前这张曾经深爱过的脸，此刻只觉得陌生而恐怖。她想起了成婚那日，他为她披上红盖头时的温柔誓言，想起了那些在花前月下互诉衷肠的夜晚。原来，所有的深情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，或者是他权衡利弊后随手抛出的筹码。

“王爷想要什么？”苏婉儿突然平静了下来，眼中的倔强化作了一片死寂。既然辩白无用，既然真相被权力掩埋，那她便不再做那愚忠的牺牲品。

萧景琰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转变态度。他眯起眼睛，审视着苏婉儿，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伪或算计的痕迹。然而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空洞的绝望，以及在那绝望深处悄然滋生的某种坚硬的东西。

“我要苏家剩下的势力彻底消失，”萧景琰淡淡地说道，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包括你手里掌握的那份能证明你父亲清白的真正证据。”

苏婉儿心中一凛。那份证据，是父亲临终前交给她的，藏在她的发簪之中。那是苏家最后的底牌，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

“若我不给呢？”她轻声问道，声音轻得如同羽毛落地。

萧景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，压抑得让人窒息。他站起身，背对着她，冷冷地说道：“那本王不介意让东宫多一位殉葬的妃子。毕竟，苏家满门抄斩，留你一人活着，本就是为了折磨你。如今，折磨够了，自然可以送你去陪你的家人。”

说完，他挥了挥手，门外立刻走进两名侍卫，面无表情地架起苏婉儿，将她拖向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
苏婉儿没有反抗，也没有呼喊。她只是紧紧攥着袖中的发簪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渗出血珠。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那个天真烂漫的苏婉儿已经死了。活下来的，是一个为了复仇而生的厉鬼。

东宫的夜，愈发深沉。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……仿佛在倒数着某个人的寿命，又仿佛在宣告着一场风暴的来临。

在这深宫高墙之内，权谋与算计交织，爱恨与生死纠缠。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，也没有人是真正的输家。唯有在这无尽的黑暗中，那些敢于在刀尖上跳舞的人，才能窥见那一线生机。

而苏婉儿，注定要成为那个在刀尖上起舞的人。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，她也要笑着跳下去，因为对她而言，活着，本身就是一种最残酷的复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