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江城老城区的“极客网吧”里弥漫着泡面、汗臭和廉价烟草混合的诡异气息。老板老张正趴在柜台后打呼噜，呼噜声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风扇，忽高忽低。我坐在角落里那台配置最低的主机前，屏幕幽蓝的光映在我脸上，显得格外苍白。我的手指悬在机械键盘上方，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紧张。

屏幕上只有一个空白的记事本窗口，光标一闪一闪，像是在嘲笑我的犹豫。就在十分钟前，我在暗网的某个角落，花光了所有的积蓄，买到了一串诡异的字符。那个卖家没有说话，只是扔下了一串乱码和一个地址，然后便再无音讯。论坛上的老手们警告过我，说那是“鬼域”的入口，进去的人，要么疯了，要么消失了。但我没有选择。妹妹的病情需要一种罕见的药物，而正规渠道的价格，是我卖肾也付不起的天文数字。据说，只要进入那个网址，就能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，但代价未知。

“网址你懂我意思吧免费。”

我喃喃自语着，这句在论坛流传甚广的梗，此刻听起来却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。免费的东西，往往是最昂贵的。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按下回车键。

屏幕猛地黑了下去。

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，紧接着疯狂加速，撞击着胸腔。网吧里的风扇声、隔壁机位玩家的叫骂声，在这一刻全部消失，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几秒钟后，屏幕重新亮起，但不是Windows的桌面，而是一片深邃得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色背景。正中央，缓缓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宋体字：

“你确定要免费吗？”

我的喉咙发干，想要关掉电脑，手指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。理智告诉我，立刻拔掉电源，转身逃跑，永远不要再碰这该死的网络。但另一种强烈的、近乎病态的渴望，像毒蛇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。妹妹苍白的脸在脑海中闪过，那是她躺在病床上，连呼吸都困难的模样。

“确定。”我在心里默念，手指颤抖着在键盘上敲下这两个字。

回车键按下的瞬间，屏幕炸开无数绿色的代码流，如同《黑客帝国》中的雨幕。紧接着，一个窗口弹出，里面只有一张图片。那是一张普通的街景照片，拍摄地点正是我家楼下那条熟悉的小巷。照片的右下角，时间戳显示的是“现在”。

我猛地回头，看向网吧那扇破旧的窗户。窗外是漆黑的夜，偶尔有车灯划过。难道……有人在看着我？

恐惧瞬间压过了好奇。我抓起鼠标，试图关闭页面，却发现鼠标指针完全失灵。屏幕上的代码流变得更加狂暴，它们不再只是向下流动，而是开始向上攀爬，逐渐汇聚成一个个汉字。

“免费，意味着交换。”

“你用什么交换？”

文字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快，最终充斥了整个屏幕。我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我。网吧里依然死寂，老张的呼噜声不知何时也停了。我环顾四周，其他机位上的玩家依然戴着耳机，沉浸在游戏世界里，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。

不，不对。

我转过头，看向隔壁机位那个一直在玩网游的大叔。他的屏幕上也显示着同样的红色文字：“免费，意味着交换。”大叔毫无反应，依然机械地敲击着键盘，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我转过头，再看另一侧的女生，她的屏幕上也显示着同样的文字，眼神空洞，直勾勾地盯着前方。

整个世界，都陷入了这个诡异的网址之中。

“不……”我想要尖叫，但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
屏幕上的文字发生了变化，变成了一行新的指令：“请上传你的记忆。作为交换，你将获得‘免费’的资格。”

“记忆？”我愣住了。上传记忆？这是什么意思？
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，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。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，网吧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。我看到自己的童年在眼前回放：第一次骑自行车摔破膝盖的疼痛，母亲做饭时的背影，父亲离家出走那天的雨声……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快速闪过，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，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。

我感到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被强行抽取，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根吸管在搅拌我的大脑。痛苦，剧烈的痛苦。我试图挣扎，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。

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”我在心里哀求。

画面继续闪烁。我看到妹妹小时候骑在我的脖子上，笑得那么开心。那是我最珍贵的记忆，是我在绝望中唯一的温暖。

“选择吧。”屏幕上的文字闪烁着红光，“用这段记忆，换药物的配方。”

妹妹的脸在痛苦中扭曲，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我知道，如果我不答应，妹妹可能撑不过今晚。但如果我答应了，我将永远失去这段记忆，失去那段关于妹妹最纯真的快乐。

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。在这生与死的抉择面前，人性的底线显得如此脆弱。

“我换。”我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
屏幕上的红光骤然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白光。一股暖流涌入我的脑海，原本痛苦的抽取感消失了。我清晰地看到，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链接，旁边标注着：“稀有药物合成公式.pdf”。

我颤抖着点击链接，文件自动下载。与此同时，关于妹妹骑在我脖子上的那段记忆，真的消失了。我想努力回想妹妹小时候的样子，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，仿佛那段时光从未存在过。

恐慌瞬间淹没了我。我失去了什么？我失去了最重要的部分。

但就在这时，网吧的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。他走到我面前，微笑着说：“先生，这是您刚才订购的药物。免费配送。”

我接过保温盒，手还在抖。男人转身离开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我打开保温盒，里面确实有一瓶药。我如获至宝地抱住它，泪水再次涌出。为了妹妹，我什么都愿意付出。哪怕代价是遗忘。

我站起身，准备离开。经过老张的柜台时，我瞥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。那里也显示着同样的网址，老张正对着屏幕傻笑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免费……都是免费的……”

我打了个寒颤，快步走出网吧。外面的空气冰冷刺骨，但我怀里抱着药瓶，却感到一丝扭曲的温暖。

回到家，喂妹妹服下药物后，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。她虚弱地对我笑了笑，喊了一声：“哥哥。”

我抱着她，泪流满面。我想安慰她，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但当我试图回忆我们之间最温暖的互动时，脑海中却是一片迷雾。

我失去了记忆，但我保住了妹妹。

这，就是免费的价格。

窗外，黎明即将来临。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照亮了桌面上那个空白的记事本。光标依然在闪烁，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受害者，按下那个致命的回车键。

而我知道，在这个互联网的后巷里，还有无数个“我”，正在黑暗中寻找着所谓的“免费”。因为对于绝望的人来说，哪怕是最昂贵的陷阱，也显得那么诱人。

我关上电脑，看着熟睡的妹妹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虚。我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，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一旦失去，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而这，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