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如血,将滇西北的苍山洱海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。旅行大巴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艰难爬行,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刺耳。车厢里弥漫着陈旧的皮革味、汗酸味,以及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各位叔叔阿姨,咱们今天的行程很紧张啊,前面的景点都要赶在太阳下山前看完。”导游小王站在车头,手里晃着那面鲜艳的三角小旗,脸上挂着标准却毫无温度的微笑。他三十出头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领带打得歪歪扭扭,眼神却像鹰隼一样扫视着车上的每一位游客。
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陈伯,脸色已经有些不对劲了。他紧紧捂着胸口,呼吸急促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陈伯今年七十二岁,儿女都在国外,这次是花光积蓄,想来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。为了省钱,他特意报名了这种号称“极致性价比”的低价团,每天只需一百块团费,包吃住,还能去几个所谓的“特色基地”。
“陈老,您没事吧?”前排的一个大妈回头关切地问了一句,顺手递过去一瓶矿泉水。
陈伯颤巍巍地接过水,想喝,手却抖得厉害。他想说没事,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起出门前儿子千叮咛万嘱咐,让他别逞强,可他那倔脾气,总觉得花了一万多块钱,要是还没看几个景点就回去,这钱不就白花了?
“大家都清醒一点!”小王突然提高了音量,声音通过麦克风炸响在车厢里,吓得陈伯浑身一激灵,“咱们这个团,虽然团费低,但是咱们得配合工作啊。前面的民族服饰体验区和玉石展销中心,那是咱们行程的重头戏。大家都有任务,完成任务才能继续享受接下来的美景,对吧?”
车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,大多是那些被洗脑了的中老年人。陈伯低下头,看着自己磨破的布鞋,心里有些发虚。他其实不想去那些地方,他只想静静地坐在车里,吹吹空调,看看窗外的风景。但他不敢说话,怕被导游嫌弃,怕被扔在半路上。
大巴车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停下。这里并不是什么风景名胜,而是一座巨大的、装修得金碧辉煌的“民族工艺展示中心”。大门敞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,空气中飘着浓郁的檀香味,却掩盖不住那股令人不安的商业铜臭味。
“下车!都给我快点下车!”小王跳下车,不耐烦地敲着车门,“谁磨蹭谁就自己走回去,我可不管!”
陈伯扶着车门框,勉强站起身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扶着墙,一步步挪下车。刚站稳,一个穿着华丽服饰的女人就凑了上来,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:“大爷,看您气色不太好,是不是最近劳累啊?来,看看我们这特制的保健枕头,对睡眠特别好,今天有优惠……”
陈伯摆摆手,示意自己不要。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,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,只是那热情里多了几分寒意。
走进展厅,巨大的吊灯晃得人眼花。各种玉石、银器、药材琳琅满目,标价签上的零多得让人眼晕。导游小王拿着麦克风,开始了他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:“各位贵宾,今天咱们不买东西没关系,但是得听听知识,涨涨见识。这些玉,都是帝王绿,价值连城……”
陈伯被人群挤着往里走,胸口越来越闷,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心脏上。他感到一阵眩晕,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、旋转。他想去洗手间,想找个角落坐会儿,但身后推搡的人流让他动弹不得。
“陈老,您别走啊,这有个免费的体验环节,您试试这个能量床,对身体好。”那个刚才的女人再次凑上来,强行拉着陈伯往体验区走。
“我不……我不需要……”陈伯的声音微弱如蚊呐,他拼命想挣脱,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发软。
“哎呀,这老人家怎么这么不识抬举呢?”女人翻了个白眼,大声抱怨起来,声音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,“现在的老人,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。我们辛辛苦苦带团,还要看你们脸色?”
小王闻声赶来,眉头紧锁,走到陈伯面前,语气严厉:“陈伯,您这样不好吧?咱们是个集体,您一个人掉队,影响了大家的情绪。您要是身体不适,可以去旁边休息,但别在这里拖拖拉拉的。我们要赶时间,后面还有好几个团等着呢。”
陈伯看着小王那张冷漠的脸,看着周围游客回避的眼神,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寒意。他想解释,想说自己真的很难受,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剧烈的咳嗽。咳着咳着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染红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。
“哇!吐血了!”有人惊呼。
现场瞬间乱成一团。那个女人尖叫着躲开,仿佛陈伯是什么瘟疫。小王愣了一下,随即掏出手机,一边拨打急救电话,一边对围观的游客喊道:“大家让一让!别围着!这是突发疾病,跟咱们没关系啊!大家不要恐慌,该干嘛干嘛去!”
救护车来的很慢,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。当医护人员赶到时,陈伯已经没有了呼吸。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行程单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仿佛在质问着什么。
小王看着被抬走的尸体,长舒了一口气,擦掉额头的冷汗,转头对还在犹豫的游客们说:“好了好了,没什么大事,就是老人身体不好。咱们继续参观,前面的翡翠拍卖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……”
车厢里再次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,只是这一次,声音里少了几分狂热,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与麻木。大巴车重新启动,引擎轰鸣声掩盖了窗外呼啸的山风,也掩盖了那声未及发出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