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历三百四十二年，冬。
北境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青石铺就的长街，卷起地上的积雪，发出呜呜的咽鸣声。在这座被冰雪封锁的孤城里，最热闹的地方不是官邸，也不是神庙，而是城南那家挂着“荣华鸡”匾额的小馆子。
招牌上的红漆已经斑驳，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，但每到傍晚，门口总是排着长队。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，夹杂着浓烈的香料味和油脂的焦香，硬生生在凛冽的寒风中撕开一道温暖的口子。
林缺坐在角落的一张旧木桌旁，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。碗里盛着金黄色的鸡汤，上面浮着几片翠绿的葱花，还有两块炖得软烂脱骨的鸡腿肉。他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细细咀嚼，仿佛吞下的不是食物，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慰藉。
“这鸡，有点怪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林缺抬起头，看见一个身穿玄色大氅的男人站在他桌前。男人面容冷峻，眼角带着几道风霜刻下的皱纹，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断刀。他是沈断水，北境通缉榜上排名第七的刺客，也是此刻正盯着林缺手里那只鸡腿的人。
林缺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惊慌，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，将碗往怀里收了收：“沈大侠若是有心，不妨坐下尝尝。这‘荣华鸡’，可不是谁都能吃到的。”
沈断水冷笑一声，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：“我找了你三天。你带着‘天机图’的碎片跑了这么远，就为了吃顿炸鸡？”
“炸鸡？”林缺挑眉，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，在嘴边吹了吹，“你懂什么。这叫‘荣华鸡’。在江南，这是一道名菜，但在北境，它是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他咬了一口鸡肉，汁水四溢。那种鲜美的味道在舌尖炸开，瞬间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。林缺闭上眼睛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。对于在乱世中苟延残喘的人来说，这一口热乎的、带着油脂香气的肉，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来得实在。
沈断水看着他，眼中的杀意稍稍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：“你不怕我抢走你的鸡肉，顺便拿走你身上的东西？”
“你若真想抢，我活不到现在。”林缺睁开眼，指了指沈断水腰间的断刀，“你的刀虽然断了，但杀气还在。你是在等人，还是在等死？”
沈断水沉默了。他确实是在等人。三天前，他在雪地里救下了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，一路护送他来到这北境小城。他想知道，为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，能让他那个向来冷酷无情的雇主如此忌惮，甚至不惜派出整个北境刺客组织来追杀。
这时，店门口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身穿黑袍的人走了进来，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，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铁锤。他是“血手人屠”雷虎，通缉榜排名第三。
雷虎扫视了一圈店内，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的林缺身上。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：“小子，把你的东西交出来，老子给你个痛快。”
店内顿时安静下来。食客们纷纷低头，假装专心喝汤，生怕惹祸上身。在这乱世，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
林缺叹了口气，放下筷子，从怀里掏出一块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玉佩，轻轻放在桌上。那块玉佩并不起眼，但在昏暗的灯光下，似乎隐隐流动着某种古老的符文。
“雷虎，”林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你知道这块玉佩是什么吗？”
雷虎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：“管它是什么，交出来，留你全尸。”
“这是‘荣华’的钥匙。”林缺缓缓说道，“不是金银珠宝的荣华，而是权力的荣华，是统治天下的荣华。你以为你在抢一块玉佩，其实你在引火烧身。”
沈断水猛地站起身，手按在断刀柄上，冷冷地看着雷虎：“滚。”
雷虎眯起眼睛，打量着沈断水：“沈断水？那个已经废了的刺客？你为了一个小子，跟整个血手帮作对？”
“我不是为了他。”沈断水淡淡道，“我是为了这碗鸡。”
全场愕然。
沈断水看向林缺，眼神复杂：“这碗鸡，是我师父生前做的最后一道菜。他说过，世间万物，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。而这‘荣华鸡’，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点温暖。我不能让这种东西被污染。”
雷虎大笑起来，笑声在狭小的店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：“疯子！真是疯子！为了吃，连命都不要！”
他举起铁锤，就要砸向桌子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林缺动了。他没有拔剑，因为他根本没有剑。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玉佩。
刹那间，整个店的灯光全部熄灭。黑暗笼罩了一切，只有那块玉佩散发着幽蓝的光芒，照亮了林缺平静的脸。
“既然来了，就别走了。”林缺轻声说道。
黑暗中，传来了骨骼断裂的声音，以及雷虎惊恐的惨叫。
当灯光重新亮起时，雷虎和他的手下已经倒在地上，动弹不得。而林缺和沈断水依旧坐在桌前，面前的“荣华鸡”还冒着热气，连一滴汤都没有洒出来。
林缺重新拿起筷子，夹起一块鸡肉，放进嘴里，细细咀嚼。
“味道还是那样好。”他说道。
沈断水看着地上呻吟的黑衣人，又看了看林缺，终于忍不住问道：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林缺咽下嘴里的肉，抬起头，对着沈断水露出一个温和而神秘的微笑：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这‘荣华鸡’，你要不要再来一碗？”
窗外，风雪更大了。但在这间小小的餐馆里，温暖依旧。对于在这个冷酷世界里挣扎的人们来说，或许所谓的荣华富贵，不过是一碗热汤，一块好肉，和一个能在寒夜里安然入睡的夜晚。
林缺知道，从今往后，他不仅要躲避追杀，还要守护这份简单的温暖。因为在这乱世之中，能让人心安的，往往不是高高在上的权力，而是那一口人间烟火气。
他端起碗，将剩下的鸡汤一饮而尽。辛辣与鲜美在喉咙里翻滚，化作一股暖流，流向四肢百骸。
“走吧。”林缺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“天亮了，该上路了。”
沈断水看着他，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，跟在了他的身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馆，融入茫茫风雪之中。身后的“荣华鸡”招牌在风中摇曳，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温暖、生存与尊严的故事。而这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