贱妇吴敏

吴敏站在铜镜前,指尖轻轻划过那张略显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面容的脸颊。镜中的女子眉眼低垂,透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怯懦与顺从,仿佛只要外界稍一施压,她便会如风中残烛般熄灭。这是大周朝永昌年间,一个女子最标准的模样,也是吴敏活了三十年,早已刻进骨髓里的“常态”。

“二奶奶,老爷叫您过去回话呢。”门外传来贴身丫鬟小翠有些迟疑的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,又或是畏惧。

吴敏身子微微一颤,原本整理鬓角的手猛地顿住,随即又恢复如常。她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卑微笑容,轻声应道:“知道了,这就去。”

推开房门,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,卷起地上的枯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。吴敏低着头,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缓缓前行。两旁的高墙耸立,将她的身影衬得格外渺小。吴府深宅大院,规矩森严,尤其是自从她那个“好夫君”吴世昌娶了正妻赵氏之后,这后院便成了她的牢笼。

吴世昌是个典型的世家公子,风流倜傥,却唯独对她这个原配夫人没了往日的耐心。赵氏出身名门,骄纵跋扈,平日里没少给吴敏穿小鞋。而吴敏,就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,任凭风雨拍打,从不还嘴,从不争辩。府里的人都笑她是“贱妇”,不仅因为吴世昌对她冷漠,更因为她那逆来顺受的性格,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被人践踏。

“敏姐儿,你可算是来了。”坐在主位上的赵氏正嗑着瓜子,瓜子皮散了一地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语气中满是轻蔑,“老爷在书房等你,若是迟了半个时辰,小心你的皮。”

吴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的微风:“是,夫人教训的是,妾身这就去。”

她没有看赵氏那得意的嘴脸,也没有在意周围丫鬟婆子们鄙夷的目光。在她的世界里,忍让是生存的唯一法则。从小到大,父母早亡,她寄人篱下,靠的是看人脸色过日子。如今嫁入吴家,虽说是正妻,却活得连个妾室都不如。但她并不觉得委屈,或者说,她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委屈了。

来到书房门口,吴敏轻轻叩门。
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吴世昌冷淡的声音。

吴敏推门而入,只见吴世昌正坐在案前翻阅账本,眉头紧锁,似乎遇到了什么烦心事。见吴敏进来,他连头都没抬,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坐吧。”

吴敏依言坐在旁边的凳子上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,背挺得笔直,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。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吴世昌的脸色,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揣摩出此次召见的目的。

“最近府里的开销有些大,”吴世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,抬起头,目光冷漠地扫过吴敏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“赵氏身子不便,家里的琐事你多担待些。另外,下个月是你母亲的忌日,按例去祠堂祭拜即可,不必惊动外人。”

吴敏心中微微一紧,母亲的忌日,那是她心中唯一的软肋。吴世昌特意强调“不必惊动外人”,言下之意便是禁止她回娘家祭拜,或是请人过来祭奠。这是一种无形的禁锢,试图切断她与过去、与娘家的最后一点联系。

“妾身明白。”吴敏低下头,声音依旧平静无波,“夫人费心,妾身自会安排妥当。”

吴世昌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,又或许只是不在意她的反应。他挥了挥手,示意她可以退下了。

走出书房,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吴敏没有直接回院子,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后院的一角。那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一块不起眼的青石。小时候,她常常坐在那里,看着天上的云彩发呆,幻想着自己能飞出这高墙深院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
如今,她长大了,飞不出去了,心却好像也随着那棵老槐树一起枯萎了。

“吴敏,你真是贱到了骨子里。”

一个嘲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吴敏浑身一僵,缓缓转过身,看到了吴世昌的贴身小厮阿福。阿福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,眼神里满是嘲弄。

“阿福少爷说笑了,”吴敏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楚,几分自嘲,“贱民吴敏,命如草芥,能活在这世间,已是万幸。”

阿福嗤笑一声,转身离去,留下吴敏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下。风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纷纷落下,像是一场无声的雪。

吴敏抬起头,望着漆黑的夜空。繁星点点,却照不亮她心中的黑暗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落叶,指尖感受着叶脉的纹理,那是生命残留的痕迹。

也许,她真的是贱妇。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,弱者注定要被吞噬。但她不想哭,也不想闹。她只想静静地活着,像这落叶一样,虽然卑微,虽然终将腐烂,但至少曾经在这个秋天,真实地存在过。
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吴敏转身,迈着沉稳而寂寥的步伐,走向那间属于她的、冷清孤寂的房间。月光洒在她的背影上,拉得很长很长,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路,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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