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陵江的雾，像一层洗不干净的灰纱，沉甸甸地压在南山老宅的瓦楞上。

陈默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，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，仿佛惊扰了沉睡百年的尘埃。屋内光线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，混合着潮湿的苔藓气息，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作为这一带出了名的“收旧货”行家，陈默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，但今天主人家递过来的这个包裹，却让他心里莫名发毛。

包裹是用厚厚的油纸层层包裹的，外面缠着红色的棉线，打的是一个死结。主人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，眼神闪烁，压低声音说：“陈先生，这东西是我祖上传下来的，说是抗战时候一位姓赵的大户人家留下的。家里最近不太平，半夜总有声音，我想着您懂行，帮我看看能不能值点钱，或者……处理掉。”

陈默接过包裹，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油纸，竟感到一丝诡异的温热。他并没有立刻打开，而是用随身的小刀挑开了红绳。随着最后一层油纸剥落，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静静地躺在了掌心。

那是一张大尺寸的银盐照片，边缘有些卷曲，但画面清晰得可怕。照片背景是一座典型的民国风格洋楼，雕花的石柱和繁复的铁艺栏杆在夜色中显得阴森而华丽。照片正中央，站着七个人。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旗袍的女子，妆容精致，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傲气与妖冶。她身后左右各站着三名男子，皆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，神情肃穆，目光如刀。

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认得这张脸，或者说，他认得这张脸背后隐藏的那个传说。

上世纪四十年代的重庆，江湖水深似海，青帮、洪门、军统、中统，各方势力在这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而“艳门”二字，则是当年道上最忌讳提起的禁忌。据说，有一位名叫柳如烟的女人，凭着一己之力，在男权至上的黑道中杀出一条血路，掌控了半个重庆的地下情报网。她的美貌是致命的武器，她的眼神是冰冷的利刃。而这张照片，正是她权势巅峰时期的“全家福”。

只是，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张照片流落民间？而且，为什么主人说家里半夜总有声音？

陈默翻过照片，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却略显凌乱的小字：“夜半钟声起，七魂归位时。勿看背面，勿念其名。”

字迹虽然潦草，但力透纸背，透着一种深深的恐惧。

陈默皱了皱眉，下意识地想要将照片收起来，却在指尖划过背面的一瞬间，停住了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。他鬼使神差地，再次翻过了照片。

这一次，他看清了背面隐约透过来的一些痕迹。那不是墨迹，而是指甲抓挠留下的划痕。在昏暗的灯光下，那些划痕仿佛变成了某种扭曲的符号，隐隐约约构成了一张人脸的轮廓。那张脸，正对着他笑，嘴角咧开到一个夸张的角度，露出了森白的牙齿。

“啊！”陈默忍不住低呼一声，猛地松开了手。

照片轻飘飘地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。他后退了几步，靠在墙壁上，大口喘着粗气。屋内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好几度，窗外的风声也变得更加凄厉，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了几声悠扬的汽笛声，那是嘉陵江上游渡轮的鸣叫。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，仿佛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回响。
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是做这行当的，讲究的是胆大心细。他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捡起照片，再次仔细观察。这一次，他发现照片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英文缩写：“S.Y.R. 1943”。

1943年。那是重庆最黑暗的时期，也是柳如烟最为活跃的时候。

陈默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零碎的历史片段。据说，柳如烟在1943年的一场宴会上，突然失踪，从此人间蒸发。有人说是被仇家所杀，有人说是她金蝉脱壳去了海外，但更多的传闻是，她在一个雨夜，独自走进了南山的一处废弃庄园，再也没出来。而那处庄园，正是照片背景中的那座洋楼。

“勿念其名……”陈默喃喃自语。难道是因为这个名字，才招来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？

他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浓雾似乎更浓了，几乎要将整个南山吞没。在那雾气深处，隐约可见一座模糊的轮廓，像极了照片中的那座洋楼。

陈默感到一阵眩晕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，正透过这张照片，死死地盯着他。他想要逃离，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
突然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那个中年男人发来的微信：“陈先生，照片怎么样？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？”

陈默看着屏幕，手指颤抖。他想回复“没什么特别的”，但打字的手却停在了半空。因为他发现，照片上的那个旗袍女子，不知何时，眼神变了。原本傲气的目光，此刻竟然变得温柔而哀伤，直直地看向了他，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未尽的冤屈。

而在她身后，那七个男人的身影，竟然开始变得模糊，像是被什么力量一点点吞噬。

陈默猛地站起身，将照片塞进怀里，转身冲出了老宅。

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起来，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不敢回头看那栋老宅，只是拼命地向山下跑去。

山路崎岖，泥泞湿滑。陈默跌跌撞撞地跑着，耳边似乎一直回荡着那声沉闷的门轴叹息，以及那句无声的警告。
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无法摆脱这张“艳门照”带来的阴影。而重庆的夜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