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四年的深秋,凛冽的北风卷着枯黄的落叶,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。顾婉婉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斑驳发黄的土墙,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忽明忽暗。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,心跳如雷,掌心全是冷汗。
“婉婉,发什么呆呢?再磨蹭就要迟到了,到时候队长扣你工分,看你哭不哭!”
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在耳边炸响。顾婉婉浑身一僵,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上一世,她就是在这个时间点,被继母刘翠花以“照顾病重的父亲”为由,强行留在了家里,错过了去公社参加知青点招工面试的机会。也就是那一念之差,她错过了改变命运的最佳契机,从此沦为刘翠花家的免费长工,受尽冷眼与欺凌,最终在三十岁那年,因为一场高烧无人照料,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阴暗潮湿的灶房里。
而那一世,那个总是对她冷嘲热讽、眼神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不耐烦的继弟顾强,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门口。
顾婉婉深吸一口气,眼中的惊恐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锐利。她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并不合身、袖口已经磨损的碎花衬衫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强子,急什么。”顾婉婉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,她转过身,目光直视顾强的眼睛,“妈让我去把后山那几筐烂土豆挑出来喂猪,说是要给家里省点饲料钱。你去吧,别误了你的面试。”
顾强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个向来唯唯诺诺、任人拿捏的姐姐今天竟如此反常。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顾婉婉,见她没有一丝要发火或哭闹的样子,心里的疑虑消散了不少,冷哼一声:“算你识相。要是妈回来发现土豆没挑出来,有你好看的。”
说完,顾强转身离去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。
顾婉婉看着他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寒光。前世,她总是把刘翠花的刁难当成母爱,把顾强的冷漠当成兄弟情深,直到生命尽头才明白,这个家里,根本没有亲情,只有算计。刘翠花早就盯上了她父亲遗留下来的那点微薄抚恤金和老宅的地契,而顾强则是她手中的刀,用来逼走她这个最大的障碍。
既然重活一世,那些欠她的债,她定要一笔一笔讨回来。
顾婉婉没有去挑土豆,而是径直走向了父亲的房间。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草药味,父亲顾建国正躺在硬板床上,面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看到顾婉婉进来,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想要抬手摸摸她的头,却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“爸,我没事。”顾婉婉握住父亲干枯的手,轻声说道,心中却如刀绞。上一世,父亲就是因为相信了刘翠花“能治好病”的鬼话,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,才拖成了重病。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悲剧重演。
她迅速在脑海中盘算起来。家里目前的情况堪忧,刘翠花私藏了不少家里的细软,如果直接揭穿,以父亲现在的身体状况和顾强的蛮横,恐怕会引起激烈的冲突。她需要时间,也需要筹码。
顾婉婉从床底下的旧木箱里翻出一个破旧的铁盒,那是父亲生前藏私房钱的地方。前世她从未打开过,此刻,她颤抖着手打开铁盒,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张粮票,总共不到二十元。但这笔钱,却是父亲省吃俭用攒下的救命钱。
“爸,您放心,谁也别想动您的钱。”顾婉婉将铁盒紧紧攥在手中,眼中燃起一团火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刘翠花尖锐的喊声:“顾婉婉!你在里面磨蹭什么呢?猪圈里的烂土豆挑出来没有?挑不出来晚饭别想吃!”
顾婉婉嘴角微扬,整理好情绪,推门走了出去。院子里,刘翠花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,见顾婉婉出来,上下扫视了一圈,见她没有挑土豆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顾婉婉,你是不是想造反?让你挑土豆你不去,在这屋里跟死老头子耗什么命?我看你就是嫌家里饭食不好,想饿死我们好分家!”刘翠花站起身,挥舞着手中的青菜,唾沫横飞。
顾婉婉没有像前世那样低头沉默或委屈哭泣,而是直视着刘翠花的眼睛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妈,后山的土豆已经烂透了,挑出来也喂不活猪,反而招苍蝇。我刚才在屋里给爸换了药,爸现在需要安静休息。至于晚饭,我不吃,您和强子先吃吧。”
说完,她绕过刘翠花,径直走进厨房,关上了门。
听着门外刘翠花气急败坏的咒骂声,顾婉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刘翠花不会善罢甘休,顾强也会来找麻烦。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顾婉婉了。
她走到灶台前,拿起一把生锈的菜刀,开始处理今晚的晚餐——几根发蔫的白菜帮子和半块发霉的豆腐干。虽然食材粗糙,但她动作熟练,切菜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
窗外,夜色渐浓,寒风呼啸。顾婉婉点燃灶膛里的柴火,火光照亮了她坚毅的脸庞。在这物资匮乏、人情冷暖交织的七十年代,她要将失去的一切,亲手夺回来。她要读书,要工作,要走出这个压抑的小村庄,去拥抱那个广阔而充满希望的未来。
锅里的水开始沸腾,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,仿佛是她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。顾婉婉拿起碗,盛了一碗热汤,虽然清汤寡水,却暖入心脾。她端起碗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那里虽然看不见星星,但黎明终将到来。
“重生一世,福祸相依。既然名为福娈,我便要在这乱世中,扭转乾坤,活出个人样来。”她轻声自语,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这一夜,顾家的气氛压抑而紧张,但顾婉婉的心中,却是一片澄明。她知道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