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的夜,总是带着一种黏稠而潮湿的质感。
刚下过一场透雨,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倒映着两侧酒肆里透出的昏黄灯火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、酒糟的酸味,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这座千年古都的腐朽与繁华交织的气息。风从城北吹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也卷起了狄仁杰袍角的一角。
狄仁杰站在文峰塔下,抬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塔尖。塔顶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谶语。他眯起眼睛,目光深邃如潭,仿佛能穿透这层层雨幕,看到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真相。作为大周朝最年轻的狄府家主,也是当今圣上面前炙手可热的酷吏之首,他见过太多的阴谋与背叛,但今晚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来人身穿黑色劲装,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,腰间悬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。他是诸葛玥,狄仁杰最信任的暗卫,也是这洛阳城里最神秘的存在。
“说。”狄仁杰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‘夜宴’的线索指向了南市的一家酒肆,名叫‘醉仙楼’。据线人汇报,今晚子时,那里会有一场特殊的聚会。参与者包括几位朝中重臣,以及……‘狼卫’的首领。”
狄仁杰的眉头微微皱起。狼卫,那是武则天亲自设立的暗杀组织,行事诡秘,手段残忍,专门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脏活。如果狼卫首领真的出现在酒肆中,那意味着这场“夜宴”绝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饯行或庆功。
“狼卫首领为何要现身?”狄仁杰转过身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在他脚边汇聚成一小滩水渍,“他向来只隐藏在阴影之中,从不轻易露面。除非,有比他的命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大人聪慧。”诸葛玥点了点头,面具下的双眼闪烁着冷冽的光芒,“我查到,最近洛阳城中失踪的多名工匠,都是精通机关术的高手。而醉仙楼的后院,最近修缮得异常隐蔽,内部结构复杂,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迷宫。”
狄仁杰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你相信鬼神之说吗?”
诸葛玥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属下只信手中的刀和眼前的路。”
“呵。”狄仁杰轻笑一声,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苍凉,“我也曾不信。但在这洛阳城中,有些东西,比鬼神更可怕。人心之恶,远甚于厉鬼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大步向朱雀大街走去。诸葛玥紧随其后,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。
醉仙楼位于南市最繁华的地段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在风雨中摇曳不定。楼内人声鼎沸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。狄仁杰径直走向二楼的一个雅间,推门而入时,里面的喧闹声戛然而止。
雅间里坐着三个人。中间一位身着紫袍,面容丰腴,正是当朝宰相娄敬业。他的左右两边,分别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和一位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壮汉。壮汉腰间别着的狼牙刀,正是狼卫首领的标志。
“狄大人,稀客啊。”娄敬业端起酒杯,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,“没想到,您也会来这种地方。”
狄仁杰没有理会他的挑衅,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,那些精致的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,但在狄仁杰看来,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腥的颜色。
“我来,是为了问一个问题。”狄仁杰走到桌边,缓缓坐下,“那些失踪的工匠,是不是你们抓走的?”
娄敬业的笑容僵在脸上,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壮汉,壮汉冷哼一声,站起身来,浑身杀意爆发。
“狄大人,有些事情,知道得太多,对身子不好。”壮汉的声音沙哑刺耳,如同砂纸磨过铁器。
狄仁杰却依旧平静,他甚至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点心,放入口中细细咀嚼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娄敬业脸色一变:“你……”
“这点心是用‘曼陀罗花’做的。”狄仁杰咽下点心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,“曼陀罗花致幻,服用过量会让人产生幻觉,甚至疯癫。那些工匠,并非失踪,而是被你们控制,用来制作某种致命的机关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指着娄敬业:“你们想做什么?是想制造一场足以颠覆大周的灾难吗?”
娄敬业的脸色终于变得阴沉,他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:“狄仁杰,你果然聪明。可惜,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。”
就在这时,雅间的窗户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,狂风卷入,吹灭了所有的蜡烛。黑暗中,只听得见刀剑出鞘的声音,以及人群惊慌的呼喊。
狄仁杰在黑暗中冷笑一声,他知道,这场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风起洛阳,不仅仅是一场雨,更是一场席卷整个王朝的飓风。而他狄仁杰,注定要成为这场风暴中的引路人,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,他也必须走下去。
因为在这座城里,真相,永远比谎言更危险,也更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