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腥的海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，反复切割着海岸线上废弃码头的铁锈味。林远把最后一口冷掉的压缩饼干咽下去，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的沙砾感。他缩在集装箱的阴影里，手中的老式收音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，像是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。屏幕上的进度条卡在99%，那个名为《鲨滩》的非法流媒体网站，已经整整二十四小时没有更新画面了。

“别急，它还在转。”林远对着空气低语，尽管他知道这只会暴露他的位置。作为前调查记者，他太清楚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。通常，当网络上的猎奇视频停止更新时，要么是服务器被查封，要么是拍摄者已经变成了视频的主角。但这次不同，这次的《鲨滩》没有血腥的断肢，没有尖叫的求救，只有无尽的、灰蓝色的海水，和一只在深水中若隐若现的背鳍。

三天前，他在暗网的深处偶然点开了这个链接。没有弹窗广告，没有注册要求，只有一个黑色的播放窗口和一行白色的字幕：‘观看，即参与’。起初，他以为这只是某个极客搞出的增强现实恶作剧，直到他在视频中看到了那艘失踪已久的渔船‘海神号’的残骸。船体断裂的角度，与他一周前在新闻中看到的照片分毫不差。更让他背脊发凉的是，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戳，显示的是实时画面。

林远按下回车键，屏幕闪烁了一下。那个熟悉的灰蓝色海面再次出现。这次，镜头似乎拉近了一些。原本模糊的黑色阴影变得清晰起来，那是一只巨大的鲨鱼背鳍，但它划水的姿态异常僵硬，不像是在游动，更像是在漂浮。随着镜头的轻微晃动，林远注意到海面下似乎还有别的动静。那不是生物的本能游弋，而是一种有规律的、机械般的震颤。

突然，收音机里的电流声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的人声。

“林远，你看到它了吗？”

林远猛地捂住嘴，心脏几乎跳出胸腔。这个声音熟悉得让他毛骨悚然，那是他失踪了半年的导师，陈教授的声音。陈教授是海洋生物学专家，半年前在一次深海考察中失联，官方通报称是遭遇台风遇难，但林远从未相信过那个结论。

“教授？”林远颤抖着对着空气问道，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愚蠢。屏幕上，那只鲨鱼的背鳍突然转向，对准了镜头。与此同时，画面中的海水开始变得浑浊，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涌上来了。

“别看眼睛。”陈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，“它不看眼睛，它看的是‘注视’。你越关注，它就越真实。”

林远感到一阵眩晕，他试图关掉视频，但鼠标毫无反应。键盘上的按键变得冰冷刺骨，仿佛嵌入了某种活体的组织。屏幕上的海水颜色开始加深，从灰蓝变成了近乎黑色的墨绿。那只鲨鱼的背鳍周围，泛起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，那些涟漪并不是向外扩散，而是向内收缩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吸入那个小小的播放窗口中。

“你在哪里，教授？”林远喃喃自语，手指悬在电源键上，却不敢按下。他害怕一旦切断电源，这段连接就会永久消失，也害怕一旦连接消失，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就会顺着网线爬出来。

屏幕中，鲨鱼张开了嘴。那不是鲨鱼应有的口器，而是一个巨大的人脸，一张属于陈教授的脸。那张脸苍白如纸，双眼空洞，嘴角却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，露出了满口尖锐如剃刀般的牙齿。

“林远，”那个由鲨鱼发出的声音重叠着教授的回响，“你想知道真相吗？真相不在海底，在你家里。”

林远僵在原地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窗户。那是位于三楼的公寓，窗帘紧闭，但他分明感觉到，窗帘缝隙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。不，不是窗帘后，是屏幕里。

他再次看向屏幕，发现画面已经切换。不再是海面，而是一间昏暗的房间。房间里堆满了杂物，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，一个男人缩在集装箱的阴影里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收音机。

那是他自己。

林远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他环顾四周，破败的码头空旷无人，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。但他知道，这不是码头。或者说，他所在的这个“现实”，可能也只是另一个更高维度的“观看”界面。

屏幕上的“林远”也站了起来，动作与现实中的他完全同步，甚至更快半拍。屏幕里的“林远”转过头，对着镜头——也就是对着真正的林远——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
“收视率到了。”屏幕里的林远说道。

紧接着，整个屏幕爆发出刺眼的白光。林远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，仿佛整个人被吸入了一个无尽的漩涡。他试图尖叫，但声音被海水淹没。他感到咸腥的海水灌入口鼻，肺部灼烧般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。

他睁开眼，发现自己并不在公寓，也不在码头。他悬浮在一片深邃的黑暗中，周围是无数漂浮的光点，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正在观看《鲨滩》的人。而他，只是其中一个光点。

远处，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游过，那是真正的“鲨鱼”，它没有固定的形态，由无数人的恐惧和好奇凝聚而成。它游过林远身边，发出一声低吟，那声音像是千万个观众的弹幕叠加在一起：

‘精彩。’

林远想要闭上眼睛，但眼皮已经无法合拢。他只能继续观看，直到他的意识也变成这浩瀚数据流中，一个微不足道的像素点。而在某个遥远的现实世界里，一个年轻的观众刚刚点击了“下一集”，屏幕亮起，新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