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闹钟还没响，林远就醒了。
不是被声音吵醒的，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、近乎贪婪的渴望。他猛地坐起身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，心脏剧烈跳动，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，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，像是一幅褪色的旧照片。
他走到书桌前，手指有些颤抖地划开手机屏幕。解锁，点开那个图标极简、界面素净的应用程序。
【今日额度：365天。剩余：365天。】
那一串绿色的数字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是一个温柔的陷阱，又像是一盏在深渊中亮起的灯。林远深吸了一口气，按下“领取”键。
没有提示音，没有特效，只有一阵微弱的电流声顺着指尖传遍全身，带来一阵酥麻的快感。紧接着，他的视野边缘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“又是新的一天。”林远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，365天是一年，是四季轮回，是生老病死。但对于林远，以及像他这样的“领取者”来说，365天是一种货币，一种可以购买“自由”的货币。
在这个被高维资本垄断的世界里，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流逝，而是被切割成碎片，明码标价。富人购买时间以延续青春，穷人出售时间以换取温饱。而林远，是一个幸运儿，也是一个囚徒。他每天醒来，系统都会慷慨地赠送他365个单位的“免费时间”。
听起来很美好？不。
林远穿上外套，推开房门。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。他住在这个老旧小区的顶层，这里是城市遗忘的角落，也是“领取者”们的聚集地。
街角的面包店还没开门，但林远知道，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。他走到店铺前，透过玻璃窗，看着里面陈列着的、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法棍和羊角包。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他抬起手，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。
【支付：1单位时间。】
玻璃门自动弹开，香气扑面而来。店员是一个眼神空洞的年轻人，机械地拿起一个面包，用包装纸包好，递给他。林远接过面包，指尖触碰到对方冰冷的手指，那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接触，仿佛对方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NPC。
“谢谢。”林远低声说道，虽然他知道对方听不到，或者说，不在乎。
他咬了一口面包，松软的面包在口中化开，甜味瞬间刺激着味蕾。这是免费的滋味，也是痛苦的滋味。因为每一口，都意味着他生命中少了一秒。虽然系统每天赠送365天，但那只是“免费”的额度，如果他想购买更高级的服务，比如“瞬间移动”、“记忆清除”或者“情感抑制”，他需要花费大量的积分，而这些积分，只能来自出售他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。
林远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。街道上人来人往，每个人都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手腕或手机，眼神麻木。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朝圣，朝着那个看不见的终点走去。
在一个十字路口，林远停下脚步。红绿灯交替闪烁，行人匆匆而过。他看到一个女孩摔倒了，膝盖磕破了皮，渗出血珠。周围的人群绕开她，没有人驻足，没有人询问。因为在这里，同情心是一种奢侈品，而时间，是最稀缺的资源。谁愿意停下来，花费宝贵的时间去做一件没有回报的事呢？
林远看着那个女孩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。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，会在雨天为陌生人撑伞，会在深夜为电影流泪。但自从成为“领取者”后，那些情感就像被格式化了一样，变得越来越淡。
他抬起手，想要按下【支付：1单位时间】，去扶起那个女孩。
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虚拟按键的瞬间，他停住了。
1单位时间，足够他买两个面包，或者看一场两小时的电影。如果扶起那个女孩，除了可能得到一句廉价的“谢谢”，他什么都得不到。甚至，他可能会因为这一分钟的停留，而错过后面更重要的事情。
理智告诉他，不要做。
但内心深处，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在挣扎。
女孩抬起头，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林远。那一刻，林远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，看到了那个还没有被系统同化的自己。
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【警告：检测到异常情感波动。建议立即进行情感抑制处理。】
脑海中响起了冰冷的系统提示音。
林远咬紧牙关，闭上了眼睛。再睁开时，眼中的挣扎已经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冷漠。他转过身，继续向前走去。
身后，女孩默默地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，消失在人群中。
林远加快了脚步。他需要尽快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，那里有他唯一的慰藉。
回到房间，他锁上门，拉上窗帘。房间里没有开灯，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，照亮了他苍白的脸。
他再次打开那个应用程序。
【今日额度：365天。剩余：365天。】
数字依旧鲜绿，刺眼得让人想吐。
林远瘫坐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。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，不是身体的劳累，而是灵魂的枯竭。他拥有每天365天的免费时间，但他却感觉不到一天是真实的。每一天都是重复的，每一秒都是被计量的，每一刻都是被交易的。
他想知道，如果有一天，系统不再赠送这365天，他会变成什么样？
或者更可怕的问题是，如果有一天，他不再需要这365天，他会变成什么样？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城市的霓虹灯亮起，将夜空染成诡异的紫红色。林远闭上眼睛，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安宁。
但黑暗中没有安宁，只有无尽的倒计时，滴答，滴答，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，又像是在催促他的堕落。
他伸出手，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【领取：365天。】
金光再次闪过，这一次，他感觉不到任何快感，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。
“明天，”他对着虚空说道，“明天也是365天。”
这句话，既是承诺，也是诅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