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发出垂死般的嗡嗡声。林默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闪烁的光标,手指悬在机械键盘上方,像是一个被切断电源的提线木偶。作为“星尘创意”旗下最年轻的签约作家,他的笔名“Writeas”在网文圈是个传说,也是个笑话。传说在于,他每个月都能准时产出百万字的高质量爽文,从未断更,从未崩盘;笑话在于,没人知道“Writeas”到底是谁,更没人知道,这个被读者奉为“神之手”的作者,其实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敢在社交网络上公开的中二病晚期患者。
“林默,老板让你去一趟会议室。”行政小妹的声音通过微信传来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林默猛地一颤,差点打翻手边的冰美式。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,又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那个被加密文件夹锁死的文档——《WRITEAS营业悖论》。这是他的新书大纲,也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秘密。在这个以流量为王、算法为尊的时代,读者渴望的不仅仅是故事,更是故事背后那个鲜活、神秘、甚至带点反叛色彩的“人格”。而“Writeas”这个笔名,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:它既要求作者完全隐身,将灵魂交付给文字,又要求作者必须时刻营业,通过社交媒体与读者建立虚假却紧密的情感连接。
林默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,推门走进了电梯。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,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,但他努力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。他知道,在这个圈子里,人设比人品重要,话题度比文学性值钱。
会议室里,老板老张正翘着二郎腿,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。见林默进来,老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示意他坐下。“小林啊,最近数据不错啊,《暗夜君王》的订阅量破纪录了。但是,”老张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锐利,“读者在评论区闹得很凶。他们说,‘Writeas’太神秘了,神秘得让人害怕。他们想要互动,想要直播,想要看到作者‘本人’的一面。公司决定,下周开启‘Writeas实体化’企划。你要出镜,要直播,还要参加线下签售会。”
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。出镜?直播?对于一个患有严重社交焦虑症的人来说,这无异于公开处刑。但他不能拒绝,至少现在不能。他的合同里有一项苛刻的条款:如果作者连续三个月无法配合公司的营销计划,公司有权收回笔名使用权,并追究巨额违约金。
“老张,我……”林默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没有但是。”老张打断了他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林默面前,“这是你接下来的行程表,还有,这是新签约的一个AI写作助手项目。公司希望你利用这个工具,提高产出效率,从而腾出时间来‘营业’。毕竟,在这个时代,创作是廉价的,稀缺的是‘人’。”
林默拿起那份文件,指尖微微颤抖。AI写作助手?这意味着他引以为傲的创作能力,即将被算法取代。而他,将从一个创作者,变成一个单纯的“表演者”。这就是《WRITEAS营业悖论》的核心:当写作不再是为了表达,而是为了迎合;当作者不再是因为才华而被记住,而是因为人设而被消费,那么,“Writeas”究竟还剩下什么?
签售会定在一个周末的大型商场。林默穿着公司为他定制的“高冷学霸”造型——黑框眼镜,白衬衫,袖口卷起,露出一块昂贵的手表。他站在摊位后,看着面前排起的长龙,感到一阵眩晕。周围是喧闹的音乐声、促销员的叫卖声,以及粉丝们激动的尖叫声。
“Writeas老师!你好!”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孩递过来一本书,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,“你的书拯救了我的青春期!”
林默机械地接过书,拿起笔,在扉页上写下“Writeas”三个字。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,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感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女孩,试图挤出一个微笑,但嘴角的肌肉却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“谢谢……支持。”他低声说道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女孩失望地皱了皱眉,转身离开。林默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。他创造了成千上万个英雄,塑造了无数段动人的爱情,却连面对一个真实的读者,都无法自然地交流。他就像一个精致的傀儡,被名为“流量”的丝线操控着,在聚光灯下跳着滑稽的舞蹈。
中午休息时,林默躲进商场的洗手间,用冷水泼在脸上,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。镜子里的男人眼神空洞,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。他拿出手机,打开那个加密文档,输入密码。屏幕亮起,显示出《WRITEAS营业悖论》的最后一段大纲。
“主角意识到,真正的写作,不是被观看,而是被遗忘。当作者消失,作品才能永生。”
林默苦笑一声,删除了这段文字。他知道,他做不到。他已经被困在这个悖论里,无法逃脱。他既是神,也是奴;既是创作者,也是消费品。
下午的直播开始了。林默坐在镜头前,戴着公司要求的“亲和力面具”,对着成千上万的在线观众,讲着他根本不感兴趣的故事。弹幕飞舞,点赞不断,老张在后台满意地点着头。林默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,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。他想起刚入行时的梦想,那时他相信文字有力量,相信故事能改变世界。现在,他明白,文字只是工具,故事只是商品,而他,只是一个合格的售货员。
直播结束时,林默关掉摄像头,世界瞬间安静下来。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霓虹灯。这座城市依旧喧嚣,依旧冷漠。他拿起手机,给编辑发了一条信息:“明天,我会提交新的章节。关于一个试图逃离舞台的演员的故事。”
发送完毕,林默站起身,走出商场。寒风袭来,他裹紧了外套,脚步坚定地向地铁站走去。他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他又会戴上那张面具,继续这场荒诞的营业。但在那之前,至少在这一刻,他是自由的。因为在这段文字里,他没有伪装,没有迎合,只有一个真实的、痛苦的、却仍在思考的灵魂。这就是他的反抗,微弱,却倔强。